火樹站在茶几旁邊，目光落在那臺亮著的手機上。他沒有拿起來，只是看著。螢幕上的遊戲還在執行，畫面在迴圈播放，角色在虛擬的世界裡走來走去、做任務、收禮物。“手機還有電，”他說，“一直充著。他走之前把手機插在充電器上，沒有拔。他以為他很快會回來。”
齊思鈞把茶几上散落的垃圾袋攏到一起，把外賣盒子摞好。不是在收拾，是在清理出一個能站人的地方——這個客廳已經亂到連站都有點站不住了。他做完之後站在那裡，看著那臺亮著的手機，螢幕上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
文韜站在窗戶旁邊。他穿過了滿地的雜物和垃圾，走到了整間屋子裡離門最遠的地方。他伸手抓住窗簾的邊緣，拉開了一角。外面的陽光湧進來，在客廳的地板上畫出一道長長的光帶，灰塵在光裡浮動，像無數細小的星星在墜落。窗簾拉開的那個瞬間，整個客廳都亮了一瞬，光從縫隙裡擠進來，照亮了那些被黑暗掩蓋的細節——沙發上的靠墊歪歪扭扭的，茶几下面有碎掉的薯片渣，窗臺上放著幾排手辦，每一個都擺得整整齊齊，和客廳的凌亂形成一種刺目的對比。
那些手辦是動漫角色的限量款，包裝盒還在，疊在窗臺旁邊，碼得整整齊齊。和茶几上那些外賣盒子、沙發上那些靠墊、地板上那些碎屑——是同一個人的東西，但屬於兩個不同的世界。一個世界在手機裡，一個世界在手機外面。兩個世界的整潔程度不一樣。
文韜看了幾秒那排手辦，把窗簾放下了。光線被收回去，客廳重新陷入半明半暗的昏黃裡。
天音在這時候再次響起：“陶仔的手機裡，似乎藏著什麼秘密。”
火樹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機。螢幕沒有鎖，直接進入了遊戲介面。遊戲的名字叫“夢幻小鎮”，圖示是卡通風格的，色彩鮮豔得有些刺眼。畫面中央是一個小房子，門口站著一個卡通形象的角色——獨角獸，白色的，頭頂有一隻金色的角。獨角獸在朝他揮手，對話方塊裡彈出一行字——“你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火樹翻到了陶仔的遊戲賬號資訊頁。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螢幕上的數字在發光——線上時長。“平均每天20小時，”他推了推眼鏡，推完沒有把手放下來，就停在眼鏡框上，“超過20個小時。”他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但推眼鏡的那個動作的頻率比平時高了一些。
齊思鈞拿過手機，翻了翻陶仔和遊戲好友的聊天記錄。那些聊天記錄裡，陶仔稱呼對方為“獨角獸大人”——“獨角獸大人今天給我送禮物了”“獨角獸大人說我是他最好的朋友”“獨角獸大人說只要我一直線上，他就會一直陪著我”。語氣熱切而卑微，像一個人在伸手夠一個夠不到的東西，手伸得很直，腳尖踮起來，但還是夠不到。但他不放棄，每一次都再踮高一點。
蒲熠星站在齊思鈞身後，也看到了那些聊天記錄。他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到了。“虛擬世界的‘朋友’。不需要見面，不需要打電話，只需要線上。對陶仔來說，這可能比現實中的朋友更重要。”
JY站在門口，難得沒有接話。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垂在身側。他是這群人裡最習慣把“朋友”這個詞說得輕飄飄的人——約飯、約密室、約遊戲，隨叫隨到，但從來不問“你在幹嘛”。因為他覺得問“你在幹嘛”就是越界。但今天他看著那臺手機，看著螢幕裡那隻獨角獸，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越界太少了。
林沐瑤站在玄關和客廳之間的過道里，一直沒動。她不是不想走進去，是在等——等自己把眼前看到的一切消化完。她看到了陶仔家的一切——外賣盒子的日期停留在七天前、手機一直插著充電器沒有拔、遊戲裡的獨角獸說他等了好久、窗臺上那些手辦被擺得整整齊齊但落了灰。這些細節在記者採訪的時候會一個一個地問、一個一個地核、一個一個地寫進稿子裡。但今天她不需要寫稿子，她只需要記住。
她把陶仔家客廳的畫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她記住了每一個角落——茶几上的外賣盒子、充電線纏繞的方式、沙發靠墊歪倒的角度、窗臺上手辦的排列順序。她不知道這些細節裡哪個是有用的，但她知道，在不知道答案之前，先把問題記下來。她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開啟備忘錄，在第一行“陶仔”下面又加了一行——“獨角獸。”
客廳裡的燈忽然滅了。不是跳閘，是那種由遠及近一盞一盞熄滅的、有順序的滅。從走廊開始，到玄關，到客廳，燈一盞一盞地滅掉，像有人踩著節拍在關開關。最後連茶几上那臺手機的螢幕也暗了。整個空間陷入徹底的黑暗，沒有一絲光。
黑暗中，手機螢幕又重新亮了起來。光從桌面上射出來，在昏暗的客廳裡像一隻睜開的眼睛。但不再是遊戲介面。螢幕上是一行字——“陶仔在這裡。你們要來找他嗎？”字型是白色的，背景是黑色的，下面是一個倒計時，從60:00開始跳動。秒針跳動的速度不快不慢，像一個人的心跳。
火樹的聲音從黑暗中響起，穩得像在唸課本。“這是遊戲登入介面。我們要進遊戲裡找他。”
JY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帶著一絲平時沒有的認真。“進遊戲？怎麼進？我們又沒有賬號。”
石凱的聲音，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東西。“等等，這個倒計時是幹嘛的？”
齊思鈞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落在空氣裡，沉甸甸的。“不進遊戲，倒計時結束會怎樣？”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但所有人都知道，倒計時結束的時候，陶仔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秒針還在跳。
工作人員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沒有感情起伏，像天音的延續——“請各位老師戴上眼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