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聲音飄過來的方向,是一座小廣場。
廣場中央有一座噴泉,水柱從泉眼裡湧出來,在空中畫出一道拋物線,落回水面,聲音迴圈往復,一模一樣,像被設定好的程式。噴泉旁邊圍著一圈長椅,長椅上空無一人,但椅面上有幾道淺淺的凹痕,像是有人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椅子都被壓出了形狀。
廣場四周是一排排整齊的建築——糖果店、玩具店、服裝店,每一家店的櫥窗都亮著燈,糖果色的燈光透過玻璃窗照出來,在熒光綠的草地上投下一片一片彩色的光斑。但門都是關著的。每一扇門上都掛著一塊木牌,寫著“暫停營業”。唯一開著的門是一家書店。
書店的門是玻璃的,能看到裡面的書架和桌椅。燈光是暖黃色的,比外面粉紫色的天光更柔和一些,像黃昏時分留在牆上舍不得走的那一抹暖意。蒲熠星第一個走到書店門口,推了一下門,門開了。他走進去,其他人跟在後面。
書店裡比外面暗一些,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每一本書的書脊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書架一排一排地立著,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排都塞得滿滿當當。但走近了看,每一本書的書脊都是空白的——沒有書名,沒有作者,沒有出版社,連出版社的Logo都沒有。只有空白的書脊,在暖黃色的燈光下一排一排地沉默著。
JY拿起一本翻了翻。裡面也是空白的,一個字都沒有。他翻了兩頁,又翻了兩頁,從封面翻到封底,全是空白。他把書放回架子上,又拿起旁邊一本,開啟,還是空白。“這書店賣的是筆記本?”
火樹蹲下來檢查書架的結構。他的手指沿著書架的邊緣摸過去,在第三層隔板的背面摸到了一個凸起。他按了一下,沒有反應。又按了一下,書架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嗒”。“這裡的謎題應該是書,”他說,“不是讀的,是擺的。”
石凱蹲在地上,把那些空白的書從書架最底層一本一本地抽出來,按顏色分類。紅色的書堆成一堆,藍色的堆成一堆,黃色的堆成一堆。他分書的速度很快,一邊分一邊嘴裡念著“紅藍黃、紅藍黃”。齊思鈞站在他旁邊,蹲下來看了看他的分類結果。“顏色排列是對的,”齊思鈞說,“但順序不對。”
蒲熠星走過來看了幾秒。“不是按顏色排,”他說,目光在書架上掃了一圈,“是按色系的飽和度從高到低排。紅要從深紅到淺紅,藍要從深藍到淺藍,黃要從金黃到淡黃。”他伸出手,把石凱分好的紅色系書從深到淺重新排列了一遍。石凱在旁邊看著,說了一句“阿蒲你是人眼測色儀嗎”。蒲熠星沒理他,繼續排藍色系。
火樹在另一排書架前面,蹲著研究那些黃色系的書。他的排列方式和蒲熠星不太一樣——不是從深到淺,是從暖到冷。他把偏橙的黃放在左邊,偏綠的黃放在右邊,中間過渡的色階一層一層地排過去,像在做色譜實驗。JY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你們兩個是來解謎的還是來教美術課的”。沒人理他。
文韜一直沒動。他站在書架的最末端,面前是一排深色的書,深藍、深紫、深綠,顏色深到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幾乎分不清邊界。他沒有像蒲熠星那樣從飽和度入手,也沒有像火樹那樣從色溫入手。他伸出手,把最左邊那本深藍色的書抽出來,翻到第一頁。空白的。他沒有放回去,把它立在書架邊緣。然後抽出第二本,翻開,也是空白的,立在第一本旁邊。一本一本地抽出來,一本一本地翻開確認,一本一本地立在那裡。動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他知道一定會做完的事。火樹和蒲熠星分別排完各自的色系之後,過來看到文韜已經立起來的那些書,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說“你這是什麼排法”。他們走過去,一左一右,幫他把剩下的書也抽出來、翻開、立好。
石凱蹲在遠處看著這一幕,說了今天最真實的一句話——“他們三個解題的時候,我們只需要站著就行了。”
書架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整面書架緩緩向內推進了幾釐米,然後向左滑動,露出後面一條窄窄的通道。暗門彈開了。
通道比書店暗得多。燈光是冷白色的,從頭頂的燈管裡照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光影。牆壁是灰色的,不是刷了灰漆的那種灰,是水泥本來的顏色,帶著澆築時留下的紋路和氣泡孔洞。兩側的牆上掛著畫,畫框是深色的木質,表面蒙著一層薄薄的灰。畫裡是同一只獨角獸——在不同的場景裡做著不同的事。齊思鈞站在第一幅畫前面,念出了右下角的字——“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JY站在第二幅畫前面。“我會一直陪著你。”石凱站在第三幅畫前面,念得慢一些,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只要你線上,我就不會消失。”唸完之後他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蒲熠星沒有念。他把四幅畫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每一幅都看了,每一幅右下角的字都讀了。讀完最後一幅的時候,他的目光在“線上”兩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廊盡頭是一個封閉的房間。房間不大,四面牆都是灰色的水泥,沒有窗戶,只有一扇來時的門和一扇鎖著的出口。房間中央有一張桌子,老式的、深色的木頭桌子,桌面上刻著很多劃痕。桌上放著一個上鎖的箱子,箱子旁邊放著一張紙條。紙條已經有些皺了,邊緣被捲起來,摺痕處泛著淡淡的黃色。火樹拿起紙條,把上面的對話記錄一句一句地念出來。
“陶仔說,我想出去走走。獨角獸說,外面有什麼好的,遊戲裡什麼都有。”他的聲音沒有波動,語速和他平時解題時一模一樣。“陶仔說,我朋友約我吃飯。獨角獸說,他們不是真的關心你,只有我才是。”火樹唸到這裡,停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鏡,唸了下一句。“陶仔說,我手機快沒電了。獨角獸說,充電寶在桌上,你不需要出門。”
唸完了。房間裡安靜了很久。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JY站在門口,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垂在身側。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但他的手——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攥成了拳頭。石凱站在JY旁邊,嘴唇動了好幾次,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他想起自己打遊戲的時候,遊戲裡也有人跟他說“你來了”“等你很久了”。他從來沒覺得那句話有什麼問題。今天他覺得了。
齊思鈞站在桌子旁邊,低頭看著那張紙條。他的目光在“他們不是真的關心你”這一行上停了很久。蒲熠星靠在牆上,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他沒有看紙條,他看著箱子。“獨角獸不是陶仔的朋友,”他說,聲音不大,“獨角獸是陶仔的手機。是他花在遊戲裡的那些時間。是他拒絕接聽的每一個電話、錯過的每一次見面。獨角獸不是他朋友,是他的習慣。”
火樹已經在研究那個箱子了。箱子是木質的,表面刷了一層深色的漆,漆面有些地方已經起了細密的裂紋。鎖是老式的機械密碼鎖,四個數字滾輪,每一個滾輪上從0到9。他在紙條背面發現了幾個數字,旁邊畫著一個奇怪的符號——有點像獨角獸的角,螺旋狀,尖朝上。他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密碼不是直接寫的,需要對應畫裡的資訊。”
文韜的聲音從牆邊傳來——“獨角獸的腳印。畫裡的獨角獸,每一幅的腳印數量不一樣。第一幅噴泉邊的,1個腳印。第二幅花叢裡的,2個。第三幅街道上的,3個。第四幅——”他停了一下,“第四幅裡面,獨角獸站在山坡上,腳印被草擋住了。但它的身體朝向和前三幅都不一樣,它在回頭看。回頭的角度,剛好看到自己的腳印。所以第四幅也是4個。”
火樹把文韜報的數字輸入密碼鎖。四個滾輪一個一個地轉過去,從1到2到3到4。鎖彈開了。箱子裡躺著一把鑰匙。鐵質的,生了鏽,邊緣有些磨損,像是被用了很多次。鑰匙柄上貼著一小塊膠帶,膠帶上用圓珠筆寫著三個字——“我的家。”
火樹把鑰匙遞給蒲熠星。蒲熠星握著鑰匙,走房間的另一頭那扇鎖著的門。他把鑰匙插進去,轉動。鎖芯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門彈開了一條縫。門後面不是走廊,不是房間,是一條窄窄的通道。通道很長,看不到盡頭。地面是木質的,踩上去會發出吱呀聲。兩邊的牆壁上是灰色的水泥,每隔幾米有一盞壁燈,燈罩是玻璃的,裡面是暖黃色的燈泡,光暈不大,剛好照亮腳下的路。
蒲熠星第一個走了進去。郭文韜跟在他後面,然後是齊思鈞,然後火樹,然後JY,然後石凱。林沐瑤走在最後面。通道比她想象的長,走了好一會兒才看到盡頭。盡頭是另一扇門,沒有鎖,推開之後是一個很小的房間。比剛才那個還小,小到七個人站進去之後幾乎轉身都困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