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廳的燈光還是亮著的,但那種暖白色和剛才不一樣了——冷了一些,像有人調低了色溫。枝形吊燈上的水晶還在反著碎光,但那些光落在地毯上的時候,已經不再溫暖了。石凱站在第七排座位前面,下巴微微抬著,看著空蕩蕩的舞臺,嘴唇抿著,像在確認自己剛才看到的東西是否還在視網膜上殘留。火樹從最後一排走了過來,步伐不快,目光在舞臺和觀眾席之間來回移動,像在比對什麼。蒲熠星從牆邊直起身,也走向了舞臺的方向,但他的目光落在舞臺側面的通道口,那裡是剛才那個身影消失的位置。JY站在過道里,雙手還插在衝鋒衣口袋裡,沒有動。黃子弘凡從後臺通道走了出來,在舞臺側面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空無一物的舞臺,然後移開了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沾著一層薄灰。
郭文韜站在觀眾席中段的過道里,他的位置剛好能看到所有人的方向。他開口了:繼續搜。後臺。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等任何人確認,先邁步走向了舞臺側面的通道口,那裡通向後臺區域。蒲熠星跟在他身後,沒有猶豫。石凱和火樹交換了一個眼神,火樹先動了,石凱跟在後面。JY走在了隊伍中段。黃子弘凡在通道口站了一下,等林沐瑤走過來的時候側身讓了讓,讓她先走,自己跟在最後面。
舞臺側面的通道比觀眾廳暗得多。頭頂的燈管隔幾米才有一盞,發出微弱的白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暈。牆壁是深紅色的絨布包裹的,吸走了腳步聲,也吸走了說話聲的迴音。兩側有幾扇緊閉的門,門上都貼著褪色的名牌,字跡已經模糊了。通道盡頭是岔路,一左一右,左邊通向後臺化妝區,右邊通向道具倉庫。
文韜在岔路口停下來,看了一眼兩側的通道:黃子,瑤瑤,化妝區。火樹,石凱,道具倉庫。阿蒲,JY,跟著我,走中間。他分配的時候語氣和平時一樣平穩,沒有多餘的說明。
黃子弘凡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分到化妝區時,餘光往林沐瑤的方向偏了一瞬。她沒有看他,已經在往左邊走了。他邁步跟了上去,步伐維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剛好能聽到她腳步聲的程度。兩個人走過第一扇門的時候,林沐瑤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門上的名牌,字跡已經看不清楚了,只剩一團模糊的墨跡。她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第二扇門是開著的。門縫很窄,但她經過的時候看到裡面有光透出來——暖黃色的,和觀眾廳裡那種冷調的光不一樣。她停下來了。黃子弘凡也停了,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他沒有問怎麼了,順著她的視線方向看到了門縫裡透出的光。林沐瑤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化妝間比黃子剛才看到的那一間稍大一些。燈光是亮著的——不是他們開的,是進來之前就已經亮著的。化妝臺上的化妝品還保持著被使用過的狀態,幾支口紅散在桌面上,一盒散粉蓋子半開,粉撲擱在蓋子邊緣,邊緣還沾著一點粉。一面橢圓形的化妝鏡立在桌面上,鏡面完好,沒有碎裂。鏡子裡映出兩個人——她在鏡頭前,他在她身後半步,像一幅還沒定好構圖的照片。椅背上搭著一件白色的開衫毛衣,袖口處有一小塊淺色的痕跡,像是墨漬。照片夾在鏡框邊緣,是逆光的,照片裡是穿著白色舞裙的女孩。和他在另一間化妝間裡看到的是同一張臉。黃子弘凡沒有走過去,他的目光在鏡子和照片之間移動了一下,然後落在了椅背上那件白色開衫毛衣上。袖口那片淺色的痕跡邊緣不平整,像是被反覆觸控過。
林沐瑤站在化妝臺前面,沒有碰任何東西。她的目光掃過桌面上的物品——幾支口紅、散粉盒、粉撲、梳子、一件搭在椅背上的毛衣、一張夾在鏡框邊緣的照片。然後她低下頭,看到化妝臺的抽屜是拉開了一條縫的,縫隙很窄,但足以讓一個細長的手指伸進去。她沒有拉開它,先蹲下來,從側面看了一眼那條縫隙裡面的光——沒有光,裡面是黑的。她把抽屜慢慢拉了出來。裡面只有一樣東西,一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封面上沒有字,沒有任何標記,紙張的邊緣已經有些捲曲了,像是被反覆翻開過。她拿起筆記本,沒有翻開,先看了一眼封面內側的夾層,空的。然後把筆記本拿在手裡,放進了外套的內側口袋裡。她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輕,黃子弘凡沒有看到她拿了什麼,但他看到了她放在桌上的手收回去了,往外套口袋的方向落了一下。
他移開了目光。走回門口的時候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很快,沒有停留,像是在確認方向。然後他走出去了。林沐瑤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化妝間。她口袋裡的筆記本隔著風衣的布料貼著她的腰側,紙質的邊緣不重,但存在感很清晰。
另一條通道里,火樹和石凱正在道具倉庫裡翻找。倉庫比前面的化妝區大得多,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道具——桌椅、燈具、假花、幕布卷軸,還有幾排掛滿了舊演出服的衣架。空氣裡混合著灰塵和舊布料的氣味,潮溼、沉悶。火樹蹲在一個被鎖住的木箱前面,手指沿著箱蓋邊緣摸了一圈。鎖是銅質的,表面已經氧化發綠了,但鎖孔裡沒有鏽跡,像是近期被人開啟過。石凱站在他旁邊,彎著腰看了一眼那把鎖,要不要我找東西撬開?火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別動不動就撬。石凱說不然呢,火樹沒有回答,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長的髮卡,銀色的,上面刻著一朵小花。是他在另一處的縫隙裡找到的,一直沒告訴任何人。他把髮卡插進鎖孔裡,輕輕轉了一下,沒有反應。又轉了一下,鎖芯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響動,彈開了。石凱說你怎麼還有這個,火樹說剛才撿的,石凱說你什麼時候撿的,火樹沒有回答,掀開了箱蓋。
箱子裡面鋪著深藍色的絨布,中央放著一雙芭蕾舞鞋,白色的,緞面已經泛黃了,鞋帶系得很整齊,鞋頭處有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顏色已經深到發褐,像是乾涸了很久。火樹伸手碰了一下鞋面的材質,緞面是硬的,不像被水泡過,更像被時間定住了。他看了片刻,把箱蓋重新合上了,鎖釦按回去,發出咔嗒一聲響。石凱站在旁邊問裡面有什麼,火樹說一雙舞鞋。石凱說然後呢,火樹說然後沒了,石凱說那你怎麼不拿出來,火樹說放回去比較好。石凱張了張嘴,沒有再問。
中間通道里,郭文韜和蒲熠星站在一面牆前面,牆上掛著一張泛黃的劇院結構圖,圖上的線路已經被磨損得有些模糊了,但框架還在。蒲熠星用手機手電筒的光照著圖紙,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在舞臺正下方的位置停了下來,那裡畫著一個不規則的矩形,沒有標註功能,但比其他區域多了一圈描邊。郭文韜站在他旁邊,也看到了那個矩形,沒有說話。JY站在兩個人身後,他沒有看圖紙,他在看走廊盡頭的那扇門。門是深色的,和周圍的牆壁顏色幾乎一樣,如果不是門縫裡透出一線極微弱的白光,根本注意不到。
黃子弘凡和林沐瑤從化妝區走回來的時候,郭文韜已經把地圖拍下來了。他站在岔路口,看到兩個人從左邊通道出來,目光先落在黃子身上,然後移到了林沐瑤身上,最後落回地圖上。黃子經過他旁邊的時候沒有說話,但文韜注意到了黃子走路的姿態——進來的時候步伐是放鬆的,現在微微偏向了左側,像在用身體護著什麼。他什麼也沒有問,用手機拍下了地圖的另一個角度。林沐瑤走回岔路口的時候,衣角在她轉身的時候微微翹起了一下,露出側袋的輪廓,裡面有一個不太明顯的方形凸起。郭文韜看見了那個輪廓,但他沒有看第二眼。蒲熠星也看到了,他正在收手機,動作沒有任何停頓。
道具倉庫裡的火樹已經站起來了,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指尖是空的。石凱走在他旁邊,兩個人從右邊的通道走回來的時候,石凱臉上的表情比進去之前沉了一些,火樹的表情和進去之前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所有人都回到了岔路口。七個人站在那扇深色的門前,門縫裡透出的白光在暗紅色的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亮線,剛好落在郭文韜腳前。他蹲下來,指尖沿著門縫的邊緣摸了一圈,在門框左側找到了一處微微凸起的按鈕——圓形的,和門框顏色一樣,幾乎看不出痕跡。他按了一下。門沒有開。但他聽到了某種聲音從門板後面傳來,很輕,像是樂器被撥動了一下,又像是腳步聲。他沒有再按第二次,站起來,退後了半步。門自己開了。
門後的空間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深。一段向下的臺階,在門的盡頭折向黑暗。石凱往前邁了半步,探頭看了一眼樓梯下方的方向,這下面是空的。火樹說你看到了什麼,石凱說沒有,什麼都看不到,但風是往下的。黃子弘凡也感覺到了那股風,從臺階下方的黑暗中湧上來,溫度比上面的空氣低,帶著一種更濃的黴味和潮氣,像是很久沒有光透進去的空間在緩慢地呼吸。郭文韜站在樓梯口,那陣氣流吹過他的臉,在他的肩頭停了一下,然後滑走了。他沒有側身躲開,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陣氣流的路徑裡,像一棵樹。他在等所有人準備好,也在等自己準備好把所有人都帶下去。
他邁出了第一步。臺階很窄,只容一人透過,兩側的牆壁是裸露的磚石,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灰,像是被時間覆蓋了。蒲熠星走在他身後,腳步落在相同的節奏上。石凱跟著火樹,JY走在火樹後面,黃子弘凡走在JY身後,林沐瑤走在最後面。臺階在腳下延伸,像一條沒有盡頭的線,而腳步聲在一層層下墜的空氣裡,一步一步地被吞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