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是工作人員推著小車送進來的。
推車在木地板上滾過的時候,輪子發出很輕的聲響。小車上擺著幾個深色的砂鍋,蓋著蓋子,蒸汽從縫隙裡滲出來,在暖黃色的燈光下變成一縷一縷的白霧。石凱第一個從飛鏢盤那邊跑過來,湊到小車前面吸了一下鼻子,說。火樹放下球杆,也走了過來。黃子弘凡把街機關了,螢幕暗下去的同時,那臺老式機器發出了一聲低沉的電流尾音,然後安靜了。
砂鍋的蓋子被掀開,是湘菜。剁椒魚頭、小炒黃牛肉、一鍋冒著熱氣的冬瓜排骨湯。石凱已經坐下開始拆筷子了,包裝紙被他撕得嘩啦響。JY從沙發上坐起來,說終於可以吃飯了,語氣裡帶著一種我躺了這麼久就是在等這個的鬆弛。蒲熠星拉開椅子坐下,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沒有急著動筷子。郭文韜在他旁邊坐下,面前放著一碗工作人員提前盛好的白米飯,他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青菜放進碗裡。
林沐瑤在沙發的角落坐了一會兒,等其他人都在圓桌旁坐定了,才站起來走過去。石凱已經幫她拉開了椅子,拍了拍椅面,姐,坐這。她走過去坐下,對面是蒲熠星和郭文韜,左邊隔著一個空位是黃子弘凡。黃子正在低頭拆一副新筷子的包裝,拆得很慢,像是在等什麼。
火樹夾了一塊魚頭肉放進自己碗裡,嚼了兩下,評價了一句火候剛好。JY說火老師你品菜的時候能不能別像寫論文,火樹說好吃兩個字就夠了,JY說那你剛才說了四個字。火樹沒有再反駁,又夾了一塊。
石凱在給黃子弘凡介紹每一道菜的來歷,聲音大得能把窗外的江風壓下去。這個是剁椒魚頭,長沙必吃,你等會兒嚐嚐,辣度剛好。那個是排骨湯,不辣,你吃不慣辣可以喝那個。黃子說我能吃辣,謝謝。石凱愣了一下,你能吃辣?黃子說,石凱說那你剛才不早說,黃子說你沒問。
林沐瑤坐在對面,聽著這段對話,沒有抬頭。她正在低頭喝湯,碗沿遮住了半張臉。但她聽得很清楚,石凱給黃子介紹菜的時候,那種我認識你所以我要讓你覺得這裡不陌生的語氣,是她熟悉的。她放下湯碗的時候,目光正好和黃子弘凡對上。他正在夾一塊排骨,筷子停在半空中,像是感受到了她的視線,微微側過臉看了她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根本不會發現,他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些,像某種不需要大聲宣告的確認。然後把排骨夾起來放進了自己碗裡。
郭文韜坐在對面,一直安靜地吃著白飯和青菜。他的動作不急不慢,像是吃飯這件事不需要任何思考。但他的視線在林沐瑤和黃子之間移動過一次——很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蒲熠星在他旁邊夾了一片牛肉,說這個不辣,你嚐嚐,文韜說,夾起來吃了。
黃子弘凡也注意到了那個字的弧度和聲調之間,有一種他還沒有資格擁有的沉默。他沒有說什麼,低頭夾了一塊魚頭肉吃了。辣度確實剛好,他在心裡記了一筆,然後又夾了一塊。
飯吃到一半,石凱已經吃完了兩碗飯,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說我飽了,接下來該幹嘛。火樹說你想幹嘛,石凱說我想睡覺,火樹說那你睡。石凱說這椅子硬,火樹說那你躺沙發上。石凱站起來走到沙發旁邊,把自己摔進皮質沙發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林沐瑤還在喝湯,碗裡的湯已經見底了,但她沒有放下碗,端著碗沿看著碗底剩下的一小片冬瓜。黃子弘凡坐在她的視線範圍之外,但他知道她在看什麼——她看東西的時候注意力很集中,那道光聚在目光裡,不管碗底還剩什麼,她都會把它看完。
然後燈滅了。
不是跳閘的那種滅,是從遠到近一扇一扇熄滅的,連窗外的江岸燈也同步暗了下去。娛樂室的暖黃色燈光在一瞬間被抽空,只剩下幾個人手機螢幕的白光和茶几上那盞還沒滅的復古檯燈——它撐了大概三秒,也滅了。黑暗來得沒有預兆,像有人把房間裡的所有亮度同時擰到了最底。
石凱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什麼情況?他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火樹的聲音從他原來的位置傳來,很穩,和他平時解謎的時候一樣,可能是節目組安排的。JY說節目組安排不能提前說一聲?沒有人回答。
然後聲音響了。
從船艙頂部的音響裡傳出來的,先是一段扭曲的、被處理過的小丑笑聲。笑聲持續了大約五秒,然後被切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電子合成音,語速很慢,每個字之間隔著不自然的停頓,像是被人一個字一個字地拼接在一起。
歡——迎——來——到——驚——悸——樂——園——
林沐瑤的手在黑暗中握住了保溫杯的杯身,沒有動。她的呼吸節奏沒有變,但石凱在他身後已經喊了一聲什麼玩意兒。電子合成音沒有停頓,繼續說:下——一——個——任——務——已——經——發——布。你——們——的——船——票——已——經——過——期——
什麼意思?黃子弘凡的聲音從圓桌方向傳來,他沒有用那種被嚇到的調子,他是平的,像在確認一條資訊。
江風灌進來了,不知道是走廊盡頭的那扇窗被吹開了,還是原本就有一道門沒有關嚴。風穿過車廂的時候帶走了桌上的紙巾和包裝紙,掀翻了火樹面前的水杯,水潑在木質的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杯子滾了一圈落在石凱腳邊,他彎腰撿起來,拿在手裡,說這個風不對。
郭文韜已經在桌子旁邊蹲下來了,他沒有去管那杯水,手指在木地板的接縫處摸了一圈,在靠近牆壁的位置摸到一個微微凸起的邊緣,按了一下,地板沒有反應。他沒有說話,站起來走到了娛樂室的入口。那扇門是關著的,門縫裡透出一線光,不是暖黃色的,是那種冷白色的、熒熒的光,像是老式電視螢幕的映象管在通電之後發出的那種微光。門縫下面的光很窄,在他腳前的地板上劃出一道白線,剛好切斷了他影子的頂端。
蒲熠星站在郭文韜身後半步的位置,那束冷白色的光照亮了他半張臉。他沒有動,看著那道白線在木地板上微微顫動——光線在晃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門那側走動。他沒有說話,但沒有後退,站的位置和郭文韜之間隔著剛好能讓第三個人側身透過的距離。那道縫沒有變寬,郭文韜把手從門把手上收了回來,轉過身。
娛樂室那面裝飾用的老式電視機螢幕忽然亮了。螢幕上是一片雪花點,閃著灰白色的噪點,像一臺調不到頻道的舊電視。雪花點持續了幾秒,然後被一段畫面取代了——昏暗的遊樂園,旋轉木馬在空轉,燈光忽明忽滅,過山車的軌道在夜色中延伸向高處。鏡頭慢慢推進,最後停在了過山車最高的那個彎道處,那裡掛著一個人偶,穿著小丑的衣服,四肢垂著,在風裡輕輕晃。畫面的解析度不高,噪點很多,但那畫面足夠讓在場的每個人都看清。
石凱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過來,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東西:那個是人偶吧?
沒有人回答他。但林沐瑤在電視機亮起來的時候已經放下保溫杯走到了人群邊緣,從那個位置能看到螢幕上的畫面,也能看到站在電視機旁邊的所有人。她站在黃子弘凡的斜後方,他還沒有往那邊走,但她能感覺到他側過來的那一下是在確認她的位置。
畫面切換了。螢幕上出現了一行字,白色的,襯在黑色的背景上:你們已經上船了。任務已經開始了。驚悸樂園在等你們。
那些字閃了三下,然後消失了。雪花點重新覆蓋了螢幕,又持續了幾秒,然後電視機徹底暗了下去,像是有人拔掉了電源。娛樂室裡只剩下門口門縫裡漏進來的那道冷白色光線,和幾個人的呼吸聲。
沒有人說話。那行字消失之後,娛樂室裡只剩下風的聲音,從走廊盡頭那扇沒有關嚴的窗戶裡灌進來,在牆角打了一個旋,又散開了。石凱從沙發那邊走了過來,手裡攥著那個從地上撿起來的杯子,指節泛白。火樹摸到了牆上的開關,按了一下,沒有反應。JY也摸到了手機,按亮了螢幕,光束照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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