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散去的時候,光已經等了很久了。
眼罩摘下的一瞬間,入目的空間比預想中更小——一個大約十平方米的房間,牆壁是深灰色的,沒有窗戶,頭頂一盞日光燈發出均勻的冷白色光。地面是水泥的,打磨過,但在光線下仍然能看出細微的紋理。房間中央放著一把木質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她穿著淺粉色的外套,衣襬上的數字7在燈光下反著光,坐姿端正,雙腿併攏,手放在膝蓋上,像是在等人已經等了很久了。她的臉和林沐瑤一模一樣。
那是大擺。
坐在椅子上沒有動,目光平視前方,嘴角沒有弧度。她的坐姿和林沐瑤平時的習慣相同,但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比真實的她更安靜一些,像一頁已經被翻過、正在等待被重新裝訂的紙。林沐瑤站在房間中央,在對面大約三米的距離。她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看著那張和自己相同的臉。那張臉也在看著她,像隔著鏡子,但鏡子沒有邊框。
房間裡的燈閃了一下。電壓不穩的那種閃,像有人在遠端操作著燈的開關。然後燈光恢復了穩定。然後房間的門——她進來的那扇門——發出了被鎖住的聲響。門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像已經完成了傳送任務的工作人員正在離開現場。
神秘人出現的時機介於第二道門被鎖上和第三道燈閃之間。從房間另一側的牆壁裡出來的——不是從門,是牆壁本身,像一扇被偽裝成牆面的入口。他穿著一身深色的連體工裝,戴著黑色的面罩,看不清面容。他的手中有一樣東西,像是一根短棒,頂部閃著藍色的電光。他走向的方向。林沐瑤往那側邁了一步——不是為了阻止他,是她在確認那個方向和她的座標之間的距離已經足以容納一個需要被覆蓋的移動。那根短棒觸碰到的肩膀,藍色的電光沿著她的輪廓閃了一下。然後身體往後倒,坐在椅子上側向歪斜,像被切斷了電源的機器。她的頭垂向一側,眼睛仍然睜著,但瞳孔裡已經沒有任何光了。
神秘人沒有看向林沐瑤。他完成了他的任務後,退回了牆壁的入口,像一頁已經被翻過的紙,在完成它的段落之後不再需要被重新閱讀。牆壁在他身後合攏了,看不出任何縫隙。房間重新安靜下來。林沐瑤站在原地,看著歪斜的坐姿。她走過去,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腕——沒有脈搏。她的手指在大擺的腕部停了一下,然後收了回來。她退回到房間中央,站在剛才的位置上。
天花板上的螢幕亮了起來。白色的畫面切換成一段靜態的影像——一個小丑的臉,妝容誇張,嘴角的弧線被顏料拉得很長,幾乎延伸到顴骨下方。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處沒有反光,像被塗滿了不透明的顏料。小丑的嘴沒有動,但聲音從天花板角落的音響裡傳出來,經過牆壁的多次反射後形成了薄薄的迴音:你好啊,大瑤。他的聲音不急不慢,像在朗讀一段他已經讀過多遍的臺本,想要見到你的朋友——你得先解開你的腳銬。他停頓了一下,一個人。只有你自己。
林沐瑤低頭看向自己的腳踝。腳銬是在她看螢幕的時候被鎖上的——不是電子鎖,是機械鎖,和她在之前的密室中見過的那種相似。她的腳踝不粗,銬環的餘量大約一指寬。她蹲下來,手指沿著銬環的鎖釦邊緣摸了一圈,確認了鎖芯的結構和卡合方向。然後她開始嘗試。
她不知道其他人在做什麼。但在這段體驗中,有人比她快。黃子的腳銬是在第四分鐘的時候解開的——他沒有用工具,沒有藉助任何外力,只是透過觀察鎖釦的結構和多次角度微調讓銬環從腳踝上退了出來。他的手掌在銬環離開腳踝的時候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像一頁已經完成了最後一行文字的章節,在翻過之前不需要額外的標註。小丑的聲音從他的房間音響裡傳出來,比之前更短:你贏了。拿著這個。一個暗格在他的房間角落彈開,裡面放著一枚金色的圓形籌碼。他把籌碼握在手裡,翻過來看了看——底部沒有任何標記。他把它放進了口袋。
其他人的時間各不相同。蒲熠星在第五分半左右解開,郭文韜在第六分鐘,曹恩齊在第七分鐘,火樹在第八分鐘,林沐瑤在第九分鐘。石凱在第十一分鐘——他不是最慢的,但他的腳銬和他遇到的幾種排列方式不同,多了一次角度調整。七個人在不同的時間間隔中離開了各自的房間,走向了匯合的走廊。走廊的盡頭是樓梯,樓梯口立著一塊金屬面板,上面嵌著一個密碼鎖。夜視攝像機的畫面已經提前被傳輸到了走廊牆壁上的螢幕中——畫面顯示著二樓的佈局和樓梯間的走向,但畫面的邊緣有一行小字:上樓密碼請在各人房間中尋找。
匯合之後,沒有人問你怎麼出來的。大家把各自房間中看到的線索彙總在一起——火樹注意到房間牆壁上的劃痕排列有規律,蒲熠星確認了那些劃痕對應的數字序列,文韜把數字順序重新排列了一次,密碼被輸入後,樓梯口的門鎖彈開了。七個人沿著樓梯向上走,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中被壓縮成一層持續的底噪。牆上的數字以固定的間距依次排列,每一段階梯之間的高度差大致相同。
二樓的空間比一樓更開闊。沙發佔據了房間中央的位置,淺灰色的布面,扶手上放著一個抱枕。地面上有一臺平板電腦——螢幕亮著,像是一直在等待有人滑動它。黃子走在最前面,他彎腰拿起平板,螢幕上顯示著一個社交賬號頁面。賬號名稱:孤單的小雨。關注列表裡有七個人——大擺、大德、達浪、阿蜂、小草、阿離、熊口。每一個頭像下方都有一行簡介。頭像的背景是同一個位置:二樓沙發。
黃子把平板放在沙發扶手上,所有人都能看到螢幕。火樹站在沙發側面,郭文韜站在沙發後方,其他人散佈在沙發周圍。沒有人在看到孤單的小雨時立刻開口,但所有人在那個賬號名稱出現在螢幕上時都看到了——那是一段已經被多次呼叫的資料,正在等待被確認和歸檔。
房間的燈忽然滅了。不是慢慢暗下來的那種,是直接被切斷的。黑暗持續了大約兩秒,然後二樓的螢幕亮了起來——和小丑第一次出現時一樣,白色的畫面,小丑的臉佔據了整塊螢幕。他的嘴還是沒有動,聲音從天花板角落的音響中傳出來:歡迎來到二樓。保持安靜。
火樹在那句話落音的同時向後退了半步。他的背貼上了牆壁,後腦勺撞擊牆面時發出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中被放大了。然後他迅速收住了聲——不是因為收到了指令,是因為本能知道在黑暗中被聽到的位置會成為下一個被鎖定的座標。黃子在黑暗中沒有後退。他站在沙發和螢幕之間,手裡還握著那臺平板電腦的邊框。夜視攝像頭在他手中已經轉到了錄音模式,他握著它,在黑暗中完成了第一幀的錄製。林沐瑤在燈滅之前已經蹲了下來。在沙發側面,視線高度低於沙發靠背。她的後背貼著沙發底座,外套的淺粉色在夜視攝像頭的畫面中呈現為灰白色。她可以看到其他人的位置——火樹在牆邊,黃子在螢幕前方,蒲熠星站在沙發另一側,文韜和曹恩齊更靠近樓梯口,石凱在門口附近——像一頁已經被翻到中間但尚未被完全攤開的紙,正在等待所有的頁碼被同時壓平。
小丑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比剛才更短:遊戲才剛剛開始。燈重新亮了。小丑的畫面已經消失了,螢幕上恢復了一片空白。火樹從牆邊慢慢直起身來。黃子把夜視攝像頭從手中放了下來。林沐瑤從沙發側面站起來,在站直之前確認了所有人的位置都已經恢復到了可見的狀態。她拍了拍外套上沾的灰——淺粉色的布料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恢復了它原本的顏色。關卡一的積分已經被記入了系統。黃子口袋裡的金色籌碼和剩餘的可用道具正在等待在下一輪被繼續讀取。
七個人重新站在二樓的空間中央,沙發、平板、牆面上的黑板上正顯示著下一組資訊——七張合照,每個人都有一個與之相對應的優點,下面有一行字:他們有這麼多的優點,或許只有像他們一樣,我才能得到從未擁有過的家。字跡和那一整天的字型一致,正在等待被下一輪遊戲啟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