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帖是三天前發出去的。
藍青搖讓春桃跑了趟縣衙,把青雲縣有頭有臉的人全請了個遍——縣令孫有德、縣丞、主簿、各鎮鎮長,外加商會會長和幾個大商戶。帖子上的措辭客氣得很,說“本縣主初來乍到,略備薄酒,請諸位賞光一敘”。
宴席設在縣衙後堂。
傍晚時分,賓客陸續到齊。孫有德來得最早,縮著脖子坐在末席,眼神躲閃,不敢跟藍青搖對視。自從他弟弟被打斷腿、他自己補上虧空之後,他見了藍青搖就像耗子見了貓。
商會會長錢萬貫來得最晚,進門就拱手賠笑,笑得跟彌勒佛似的,綠豆大的眼珠子卻滴溜溜轉個不停。此人正是錢萬金的親哥,他弟弟被藍青搖關進大牢之後,他倒是沉得住氣,一首沒動靜。今天終於來了。
“縣主千歲!千歲金枝玉葉,駕臨青雲小縣,真是蓬蓽生輝、光耀門楣——”錢萬貫一路作揖,堆著滿臉諂媚的笑。
藍青搖端坐主位,手裡端著茶盞,眼皮都沒抬。
“錢會長的吉言先收著。坐。”
席間觥籌交錯。幾個鎮長輪番敬酒,說青雲縣在縣主治下氣象一新,百姓安居樂業,皆賴縣主洪福。藍青搖一一應了,酒卻一口沒喝。
趙永暉站在她身後,依舊半步距離,一隻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酒過三巡,錢萬貫端著酒杯站起來,笑得跟偷了雞的黃鼠狼似的:“縣主,小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如今水泥作坊生意紅火,城牆修得固若金湯,縣主這治理手段真是讓小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不過小人聽說,那水泥方子是縣主從軍中帶回來的?這軍用之物放在縣裡經營,若京裡知道了,會不會不太方便?”
這話問得綿裡藏針——是替顏家試探,也在暗示藍青搖的產業來路不正。
藍青搖端著茶盞沒接話。趙永暉的目光落在錢萬貫臉上,像刀尖抵住咽喉,錢萬貫的笑僵了。
席間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察覺到氣氛不對。孫有德縮得更緊了,恨不得鑽到桌子底下去。
藍青搖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咯噔”一聲脆響。
“錢會長問得好。正好本縣主今日請大家來,也有一件事要宣佈。”
她站起身,環視席間一張張笑臉。身後的趙永暉微微側身,右手從刀柄上移到刀鞘卡簧處。
“諸位在青雲縣,有的當了一輩子官,有的做了一輩子生意。地頭熟,人頭也熟。本縣主初來乍到,原本該多向諸位請教——但查了半個月的賬,翻了半個月的案卷,發現了一件事。”
她從袖子裡抽出一沓紙,往桌上一拍。
“青雲縣,爛了。”
席間死寂。錢萬貫臉色微變,幾個鎮長的笑臉也掛不住了。
“縣庫的糧食被倒賣,賦稅被私吞,修路的銀子花在了不該花的地方。當街調戲民女的紈絝無人敢管,為國流血的傷兵無人問津。誰幹的?在座諸位,心裡有數。”
孫有德的腿開始發抖,錢萬貫額頭也滲出汗珠。
“本縣主不是來跟你們商量的。”她目光從在座每個人臉上掃過,“是來通知你們一件事——”
她抬手,將茶盞輕輕一推。
瓷盞滑過桌面,摔在地上,炸裂開來。“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廳堂裡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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