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青雲縣的名號,終究還是傳出去了。
先是鄰縣幾個行商在茶肆裡說起青雲縣的米價——“原價放糧,一人限購一斗”,說的時候舌頭都快捋不首了。
緊接著往來的鏢局、走貨的腳伕、跑碼頭的船工,全在傳:青雲縣的糧價穩了,城門口的兵不欺人,縣裡的官不貪錢,還有個年輕縣主坐鎮,把顏家的鋪子全查封了。
傳著傳著,就傳到了不該聽的人耳朵裡。
朝廷的驛馬在一個清晨進了青雲縣,馬上坐的是個穿五品官服的文臣,身後跟著西個禁軍。
此人姓賀名璋,禮部員外郎,專管藩王和世子的奏疏往來,算是個清貴差事。他帶著一隊儀仗,趾高氣揚地停在了縣衙門口,開口就要見藍青搖。
藍青搖正在作坊裡驗收新鑄的犁頭,得了信,擦擦手騎上棗紅馬趕回縣衙。趙永暉早一步到了,正站在縣衙門口的臺階上,目光沉靜地望著那隊儀仗。
賀璋正了正官帽,抖了抖袖子:“下官賀璋,奉陛下之命,特來宣撫。藍縣主何在?”
藍青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春桃,走上臺階,與趙永暉並肩站定。
“本縣主就是。賀大人有話,進堂說。”
入了堂,藍青搖沒坐主位,反而讓人搬了把太師椅放在大堂的正中間,然後坐上去。趙永暉站在她左側,手按刀柄,一言不發,周身的氣場卻像一堵牆,壓得賀璋坐下來時差點坐了個空。
賀璋乾咳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封明黃封面的信札,高聲道:
“陛下口諭:青雲縣主藍青搖,自受封以來,不思皇恩,專權跋扈,查封商賈,私練鄉勇,種種行徑,殊為不妥。念其往日軍功,特加恩恤,著立刻返京,令有委任。青雲縣軍政,暫由縣丞代管。”
堂內安靜了一瞬。
藍青搖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輕輕抿了一口。她今日穿了一身艾青色素面襖裙,烏髮間只簪了一根白玉簪,通身上下沒半分官家排場,那神情卻讓賀璋心裡莫名發虛。
“賀大人。”藍青搖放下茶盞,抬眸看他,“你說陛下讓我回京,另候委任?”
“正是。這可是陛下的恩典——”
“恩典?”藍青搖挑了挑眉,嘴角掛起一絲譏笑,“打仗的時候,陛下在後面督師,本縣主帶著三百親衛衝在最前頭。
黑狼山一戰,本縣主身上中了三箭,有一箭離心臟只剩兩寸。論功行賞的時候,封我一個小小的縣主。現在青雲縣剛剛喘過一口氣,陛下就要讓我回京聽用?”
她站起身,走到賀璋面前。賀璋坐著,卻覺得自己比她矮了一大截。
“賀大人,你說說看,這算哪門子的恩典?”
賀璋的額角滲出了細汗。他做了十年禮官,見過的皇室勳貴不計其數,可眼前這個十八歲的女子,身上的氣勢硬是壓得他喘不過氣。
“藍、藍縣主……下官只是奉諭宣旨……”
“宣旨?旨意呢?明黃批紅呢?兵部的調令呢?”藍青搖伸出手,“拿來我看看。”
賀璋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陛下確實沒走正規的宣旨流程——一個縣主,還用不著動用陛下的玉璽。
這封所謂的“口諭”,說白就是王樂羽讓人帶句話,想敲打敲打她。若藍青搖服軟回京,那自然是“另有任用”;若她不肯,那這“口諭”便連張廢紙都不如。
“是……是陛下的口諭,並未行文……”賀璋聲音發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