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帖子散出去後的第三天，江城城裡果然鬧了起來。
不是兵變，是民變。城西腳伕行的幾個漢子糾集了一幫人，把兩個據說是楚王細作的外鄉客從一家茶館裡揪出來，按在地上打得半死，然後五花大綁送去了董承的中軍大營。
董承順水推舟，當即升帳審問，當著百姓的面從那兩人身上搜出了楚軍令牌和幾包引火用的硫磺。圍觀的百姓山呼“將軍英明”，董承那張方臉也難得露出了笑容。
訊息傳到青雲縣時，藍青搖正在試孟懷改良後的新紡車。
紡車架在院子裡，輪子換成了硬木包鐵邊的，轉起來順滑了不止一倍。一個從江城逃難來的婦人在旁邊看，眼巴巴的，嘴裡念著：“這要是真能紡出線來，我一早上能多紡二兩……”
藍青搖讓她上去試。婦人戰戰兢兢地坐下，踩動踏板，紡輪呼呼轉起來。半盞茶的工夫，一團棉線就卷在了錠子上。婦人舉著線團，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縣主……這線紡得又細又勻！比我家那臺老紡車強出十倍！”
藍青搖拍拍她的肩，讓春桃把孟懷叫來：“新紡車定樣，先做一百架。木料用普通松木就行，關鍵部件包鐵，成本壓到最低。做出來以後，以縣衙名義租給百姓用，租金一個月一升糧。交不起糧的，以工代租。”
“以工代租？”孟懷愣了愣。
“就是在作坊裡幹活，用工時抵租金。”藍青搖看了那婦人一眼，見她正愛不釋手地摸著紡車，放輕了聲音，“這活不重，紡線織布女人都能幹。青雲縣要活，就不能光靠當兵的。”
正說著，林文熙從外面小跑進來，帶來兩張帖子。一張是董承派人送來的，語氣比上次客氣了不少，大意是“江城細作己擒，城中民情稍定。前次誤會，還望縣主見諒”，最後竟附了一句“若有閒暇，可再來江城一敘”。
另一張卻是從徐城方向傳來的急報，說徐城戒嚴己解，但巡防仍緊，商旅進出都要搜身。
藍青搖把帖子看完，遞給趙永暉：“董承那條老狐狸，說‘民情稍定’，其實是在點我——這次我幫了他，但也欠了他一份情。徐城方向，楚王的佈置還沒撤。他在等，看我們怎麼走下一步。”
趙永暉將帖子收入袖中：“小姐，年前不動手，等開春就晚了。青雲縣周邊的訊息己經傳開，附近的窮苦百姓都在往咱們這兒聚。人一多，糧一緊，若再被徐城卡著，怕是要生亂。”
藍青搖點點頭，轉身望著天邊漸漸西沉的太陽。暮色如血，把青雲縣的城牆映得通紅，像一道燒著了的邊。
“那就去徐城。”她聲音平靜，像在說一件尋常事，“看看徐城城主，肯不肯開門。”
趙永暉怔住：“小姐想……”
“董承能穩，徐城也能穩。只不過徐城城主和郭懷義一個德行——怕楚王，怕王樂羽，唯獨不怕老百姓。既然這樣，我們就去‘送溫暖’。”
她沒細說“送溫暖”是什麼意思，只是轉身吩咐春桃：“去把劉鐵柱和張大有叫來，我有任務分派。”
兩天後，一隊糧車從青雲縣北門出發，朝徐城方向駛去。糧車上插著“青雲縣義糧”的白旗，用藍線繡了邊，遠遠看去像一支送親的隊伍。
趙永暉親自帶隊，披了件尋常車把式的破襖，懷裡卻藏著那柄雁翎刀。劉鐵柱和孟懷扮作車伕，混在隊伍裡，布衫下頭都揣了短刀。
藍青搖沒去。她站在城樓上，看著糧隊漸行漸遠，對身邊的林文熙說：“五天之內，徐城百姓就會知道，青雲縣有糧，有活路，有規矩。”
林文熙道：“若徐城城主不放糧隊進城呢？”
“那我倒求之不得。”藍青搖轉身下城，“不讓進城，就在城外發粥。我看他徐城的城門能關到什麼時候。擋人財路可以，擋人活路的人，遲早被自己的百姓推翻。”
事情和藍青搖預料的差不多。糧隊到達徐城後，城門果然緊閉。趙永暉也不硬闖，命人把糧車停在城外官道旁，架起大鍋，烙餅分粥。
第一天，城外來了幾十個百姓。第二天，多了兩三百。第三天，徐城城門口聚了上千人。
有人跪在地上朝“青雲縣義糧”的旗子磕頭，有人扯著嗓子喊“放我們出城找活路”。徐城城衛把吊橋拉起來擋人，但擋得越兇，城裡的怨氣就越重。
當天傍晚，徐城城主終於頂不住了，派了師爺出城來談。趙永暉塞給師爺一封信，只說了一句：“我家縣主有令，三日內開商路、放流民、查奸細。若做不到，下次來的就不是糧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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