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副將回凌雲城後,鄭玄度沉默了三天。第西天,他派人送來一封信,信中只有兩句話:“老朽年邁,只想守著凌雲一城。縣主若不相逼,凌雲城絕不出兵。”
藍青搖看完信,遞給了趙永暉。
“這老將軍,總算想明白了。”
趙永暉把信反覆看了兩遍,道:“能守中立,於我們而言就是勝了。但小姐,鄭玄度對王樂羽再不滿,也不會背叛朝廷。他今日能作壁上觀,明日王樂羽真發來一道聖旨,他未必還坐得住。”
“所以我們要快。”藍青搖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了點青雲、江城、徐城、凌雲西地,“先把這西地連成一片,再向北推進。時間越短,鄭玄度觀望的心態就越重。”
她轉過身,對林文熙說:“把地契冊子拿過來。”
林文熙抱來厚厚一摞冊子,全是這一個多月來從顏家鋪子、當鋪暗格裡抄出來的地契和房契。藍青搖讓林文熙帶著人把地契重新登記造冊,無主的、被霸佔的、低價強買的,分門別類列得清清楚楚。
“把該還給百姓的地,先還了。”藍青搖的手指在冊子上輕輕一扣,“分下去之前,每塊地都要公示三天。誰能拿出證據證明地是自家的,就還給他。拿不出的,按人頭分給無地農戶。家中沒有男丁的寡婦、失地的老兵,優先。”
林文熙有些猶豫:“縣主,這些地原是顏家的產業。若是還了、分了,顏家再來討要怎麼辦?”
“他們儘管來。”藍青搖淡淡道,“地契在縣衙手裡,蓋的是縣主大印。朝廷若問起來,就說青雲縣久遭盤剝,民不聊生,本縣主代為‘整頓’地方。等顏貴來了,讓他到縣衙敲鼓告狀,看百姓的唾沫淹不淹得死他。”
林文熙嚥了口唾沫,拱手領命。他跟在藍青搖身邊越久,越覺得這個女縣主做事決斷如刀,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
分地那天,青雲縣南門外擠滿了人。十幾張條案一字排開,林文熙帶著書辦們挨個登記。領到地的老農跪在地上磕頭,磕得額上全是土。
一個白髮老婆婆攥著地契,翻來覆去地看,看完了揣進懷裡,又掏出來看,嘴裡唸叨著:“有地了……有地了……我那年餓死的娃,要是還在……多好……”
藍青搖站在不遠處,臉上沒什麼表情,衣袖裡的手卻攥得死緊。
趙永暉走到她身邊,低聲道:“小姐今日累了,回去歇歇吧。這裡末將盯著。”
藍青搖搖搖頭:“不累。我要看著他們把地契發完。”
這一看,就看了一整天。黃昏時分,最後一張地契發完,人群中爆出巨大的歡呼聲。有人把草帽扔到天上,有人抱著孩子轉圈,有人蹲在田埂上放聲大哭。那些被顏家奪走的田地,終於又回到了種田人手裡。
藍青搖回到府上,天己經黑透了。她坐在書房裡,飯也沒吃,面前攤著一張白紙,提筆許久,寫下了三個字——
“民為貴。”
趙永暉端了一碗熱湯進來,放在她手邊,看了一眼紙上的字,道:“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藍青搖抬頭看他:“你也讀《孟子·盡心下》?”
“在兵部那段日子,閒時讀了些。”趙永暉在她對面坐下,“小姐今日做的,比書裡寫的管用。”
藍青搖輕笑一聲,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熱湯是排骨熬的,放了山藥和枸杞,喝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趙將軍,你說,天下有多少像青雲縣這樣的地方?”
“很多。”
“有多少像顏貴那樣的人?”
“更多。”
藍青搖把碗放下,望著窗外沉沉夜色,聲音輕而堅定:“所以,只分一個青雲縣,沒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