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永暉沒有接話。他知道她接下來要說的是什麼。果然，藍青搖轉過頭，目光灼灼：“我要讓所有這樣的地方，都換一種活法。讓種地的人有地，讓當兵的人有餉，讓讀書的人有學上，讓女人也能站到人前。”
趙永暉看著她，眼裡有光在浮沉，像夜裡被風吹動的湖。良久，他低聲道：“末將願為小姐守住這活法。”
藍青搖彎了彎唇：“不是為我。趙將軍，是為你自己。為了不再被逼著給人當狗，為了不再被一句話就打發回老家種地。”
趙永暉喉頭滾了滾。他想說，末將的命都是小姐的，末將沒有自己。但他終究沒說出口。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山，把千言萬語都壓進了心底。
幾天後，劉鐵柱興沖沖跑進藍府，說城外新開出來一大片荒地，百姓們己經開始翻地，還有人跑來問要不要交租。
藍青搖正教孟懷畫新式水車的改良圖，聞言頭也不抬：“告訴他們，三年不交租。頭年種不出糧食的，縣裡借糧種。第二年還有困難的，繼續借。第三年，收成歸自己。”
劉鐵柱呆了呆：“三年不交租？縣主，那縣庫吃什麼？”
藍青搖終於抬頭，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咱們缺糧嗎？缺的是人。只要有人願意把地種起來，三年不交租算什麼。人留住了，地肥了，還怕以後沒糧？這叫養雞生蛋。懂不懂？”
劉鐵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道：“縣主說啥就是啥。末將這就去說！”
他轉身跑出門，差點和進門的崔紹昌撞個滿懷。崔紹昌穿著一身髒兮兮的訓練服，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喘著粗氣：
“表妹！我、我今天把王老西摔了！真的！就一個過肩摔！劉教頭說、說我開竅了！”
藍青搖抬眼看他，勾起嘴角：“摔了王老西？他可是有舊傷的，你悠著點。”
崔紹昌嘿嘿傻笑，摸著後腦勺，又補了一句：“就是摔完以後，他起來又把我摔了七八回。”
孟懷和春桃同時笑出了聲。藍青搖也笑了：“那你還得再練。能連摔他三回，才算你出師。”
“那還不簡單！表妹你等著！不出一個月，我把劉鐵柱也摔給你看！”
崔紹昌咧著嘴跑了，像只剛學會打鳴的小公雞。藍青搖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慢慢淡下去，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欣慰。
趙永暉從外面回來，正好看見這一幕。他走到她身旁，輕聲道：“崔少爺入營一個多月，確實長進不少。再練下去，能當個隊正。”
藍青搖點點頭，目光越過院牆，看向天邊漸漸鋪開的晚霞。紅色雲層翻卷著，像一匹巨大的錦緞，慢慢蓋住了半壁天空。
“趙將軍，再過幾天，第一批新兵就能上城輪值了。”她轉頭看他，“練了這麼久，是時候去打個硬仗了。”
趙永暉神色一凜：“小姐是想——打凌雲城？”
“不。打徐城。”藍青搖道，“徐城開城放人之後，雖然表面服軟，但城主陳敬堯暗地裡還在給顏家遞訊息。這次，我要讓這老小子徹底閉嘴。”
趙永暉眉頭微動：“徐城城池堅固，比江城還難打。我們的人手還差很多。”
“所以不打城。打的是人心。”藍青搖從袖中摸出一張紙條，在他面前展開，“陳敬堯的小舅子，前些天押著一批私鹽從北邊過來，被王老西截了。貨在城外停著，人己經送回徐城。陳敬堯現在肯定如坐針氈。”
趙永暉看著紙條，目光漸漸銳利起來。
“小姐想用私鹽案，把陳敬堯拖下水？”
“他早就在水裡了。”藍青搖將紙條摺好，收進袖中，“我不過是把船晃一晃，讓他自己爬上我的岸。”
夜幕徹底降臨。青雲縣的城牆在黑暗中靜靜矗立，城樓上剛換崗的新兵挺首了腰板，火把的光映著他們年輕而繃緊的臉，像一排剛從爐火裡鍛出來的刀。
風從北面吹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沉沉的，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