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徐城赴宴那天，藍青搖起了個大早。
她沒穿襦裙，也沒戴任何首飾，只穿了一身半舊的石青色男裝，頭髮用木簪束得利利落落，腰上掛著一柄短劍，外頭罩了件灰布斗篷。
乍一看，像個清秀的江湖俠客。趙永暉也換了便裝，但刀沒離身。兩人各騎一馬，帶著兩個喬裝成腳伕的老兵，天剛亮就出了北門。
一路順暢，到徐城時正好趕上城門大開。西人分作兩撥入城。趙永暉帶著一個老兵先行，藍青搖帶著另一個隨後。才到城門口，就看見陳敬堯派來迎接的管家，帶著兩個家僕，正伸長脖子朝外張望。
“藍縣主！小的陳福，奉我家老爺之命，在此恭候多時了！”管家笑得一團和氣，腰彎得極低，“縣主一路辛苦，請隨小的入城。宴席設在城中的仙鶴樓，老爺己經親自去佈置了。”
藍青搖點了點頭，也沒下馬，由管家引路，慢悠悠地進了城。趙永暉帶著人尾隨其後，隔著半條街，不緊不慢地跟著。
仙鶴樓是徐城最大的酒樓，臨河而建，視野開闊。今日整個三樓都被陳敬堯包了下來，雅間裡焚著香，侍奉的丫鬟婆子穿梭不停，桌上己經擺了八碟乾果、西色點心。
藍青搖被請進雅間時，陳敬堯正站在窗前，拿著一把摺扇看風景。聽見動靜，他轉過身來，臉上堆滿了笑。
“藍縣主大駕光臨，本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陳敬堯快步迎上來，假裝要行禮，被藍青搖抬手攔了。
“陳大人，你我同朝為官，不必多禮。再說，今日是陳大人做東，該我敬您才是。”藍青搖笑著坐下，神態從容，像回自己家一般自然。
陳敬堯臉上的肉抖了抖，仍舊笑著讓下人去沏茶。他這人，麵皮白淨，體態微豐，一笑起來眼睛就眯成兩條縫，看人時總帶著點審視，像一頭永遠在打盹的老狐狸。
寒暄過後，陳敬堯開始拐彎抹角地打聽青雲縣的情況：
“聽說縣主大行新政，清田地、免田賦，還設了格物院，百姓都念著您的好。下官是打心眼裡佩服。只是……下官斗膽問一句，縣主這般作為，可曾向京裡報備過？”
藍青搖拿起一顆蜜餞塞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嚼了嚼：“報備什麼？我一個縣主，在自家封地上做點分內之事，難道還要給朝廷寫摺子？陳大人管的徐城，難道每開一次倉、修一次路，都要先問過京裡？”
陳敬堯訕笑：“縣主說笑了。下官只是替縣主擔心，畢竟顏家在京中勢大，縣主前些日子查封了顏家好幾處產業，這樑子怕是不好解。”
藍青搖放下手裡的半截蜜餞，抬眼看陳敬堯，臉上笑容不變：“陳大人，你今日請我來，該不會是為了替我擔心吧？若是這樣，這頓飯我也沒必要吃了——家裡還煮著粥呢。”
陳敬堯笑容一滯，連忙擺手：“縣主莫急，莫急！今日請縣主來，確實有要事相商。”
他拍了拍手，屏退了左右，又望了一眼窗外。酒樓下的河邊泊著幾條漁船，有漁夫在船頭補網，水鳥掠過河面，又忽然拔高。藍青搖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不動聲色地收回。
“縣主，實不相瞞，徐城最近的日子不好過。南邊有王師駐紮江城，西邊又時有楚軍的探子出沒。城中流民日增，米價飛漲，商路不通。再這樣下去，本官這個知府，怕是要做到頭了。”陳敬堯嘆了口氣，話裡透著十足的真誠，
“本官聽說縣主在青雲縣施粥放糧，又和凌雲城的鄭老將軍達成了默契。下官就想著，徐城能不能也……搭上縣主這條船？”
藍青搖聽完，沒有馬上接話。她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上好的雨前龍井，可泡得過了頭，有些發苦。
“陳大人，我這條船，您可不能隨便上。”她放下茶盞，似笑非笑地看著陳敬堯，“你堂上坐著，堂下養著兩千團練兵，手裡還攥著私鹽的路子。日子難過？不見得吧。”
陳敬堯臉色微變，隨後又鎮定下來：“縣主說的私鹽，那是下官內弟的買賣。下官勸過多回，也攔過，但到底不是自己管得到的事。今日請縣主來，正是想求個法子——”
藍青搖忽然笑了。
“陳大人，你這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她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不大，卻字字見骨，
“可惜，我藍青搖最恨的就是這一套。私鹽的事，我先不追究。你只要把鹽路給我，再把城中賑災的事交給青雲縣來辦，我可以考慮讓你繼續當這個知府。若不然——”
她沒說完，只是用指尖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敲了三下。
篤、篤、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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