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書聽完，在堂內來回踱步，臉上的焦慮和恍然逐漸被興奮和欽佩取代。他看著眼前這個年紀雖小、卻思慮周全、洞察根本的少女，心中感慨萬千。她不僅獻上了增產的良法，更指出了推行良法的正確時機和步驟！這才是真正的經世致用之才！
“好！好一個‘因時制宜’！好一個‘先養地，後增產’！”沈卿書拊掌讚歎，“楚姑娘，若非你今日提醒，本官險些犯下大錯，急功近利，反害了百姓！姑娘真乃本官的良師益友！”
“大人言重了，民女只是碰巧想到。”楚明溪謙遜道。
“不，你這絕非碰巧。”沈卿書正色道，“你對農事、對土地的瞭解，遠超常人。此事，就按姑娘說的辦！本官立刻起草公文，曉諭全縣，將土豆、列為災後首要推廣作物，並提供種薯。同時，大力宣傳種植綠肥、積造農家肥之法！待土地恢復，再逐步引入輪作、間作等精細農法！”
沈卿書頓了頓鄭重道：“姑娘大義，沈某代青溪百姓，謝過姑娘！”
“大人客氣了，民女也是青溪人，自當盡力。”楚明溪行禮告辭，“若無他事，民女先回去了。”
“姑娘慢走。”沈卿書親自將她送到門口，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中激盪不已。
他回到案前，想起楚明溪關於“茶與茶末”的比喻，搖頭失笑，心中卻是一片澄明。
從縣衙出來，楚明溪沒有立刻回村，而是沿著剛剛能通行的泥濘官道，慢慢地走著，看著。
洪水雖然退去，但它留下的瘡痍，觸目驚心。路兩旁的田地，大部分還浸泡在淺淺的積水裡，或者覆蓋著厚厚的、乾涸板結的淤泥，倒塌的房屋廢墟隨處可見，斷壁殘垣間，散落著破爛的傢俱、破碎的瓦罐。空氣中瀰漫著泥腥味、腐爛物和水退後特有的淡淡腥氣。
偶爾能看到一兩個村民，佝僂著背，在自家被毀的田地裡，用簡陋的工具，一點點地清理淤泥，或者試圖扶起倒伏的莊稼。他們的臉上，是麻木的疲憊和深重的絕望。家沒了，地毀了，秋收無望，接下來的日子該怎麼熬？
楚明溪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澀，沉甸甸的。
回到家時，已是傍晚。竹屋群落裡飄出炊煙，孩子們在空地上追逐嬉戲，大人們則在忙著修補工具、編織竹器，雖然依舊清苦，但至少有了一個暫時安穩的落腳點，臉上也有了點生氣。
但楚明溪知道，這只是極少數。更多的村子，更多的人，還在泥濘和絕望中掙扎。
子夜時分，萬籟俱寂。只有遠處山林裡偶爾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和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楚明溪悄無聲息地起身，換上夜行衣，她將空間裡的物資分成許多小份，每份：十斤糙米，十斤粗麵，五斤用鹽醃過、易於儲存的臘肉，以及幾個藥效十足的“防疫香囊”。還塞了一張寫的、歪歪扭扭的“瑤光贈善”字條。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像一抹真正的影子。向著鄰近幾個受災嚴重、但訊息相對閉塞、得到援助更少的村子掠去。
楚明溪如同不知疲倦的幽靈，穿梭在殘垣斷壁和臨時窩棚之間。她看到蜷縮在漏風草棚裡、凍得瑟瑟發抖的老人；看到母親抱著餓得直哭、卻沒有奶水的嬰兒默默垂淚；看到半大孩子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漆黑的夜空，不知明天在哪裡。
每看到一戶，她的心就揪緊一分，放下糧食的動作就更輕、更穩。她不敢多留，生怕被人發現，引來麻煩。
但她留下的，不僅僅是救命的糧食和肉，還有那張簡單的字條。“瑤光贈善”——四個字，像黑暗中一點微弱的火星，告訴這些瀕臨絕望的人：這世上，還有人在默默關心著他們，他們沒有被遺忘。
當東方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時，楚明溪終於送完了最後一個村子，最後一份糧食。她背靠著村外一棵老槐樹，緩緩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夜疾行，精神高度緊張，加上頻繁從空間取重物，即便有靈泉水滋養，她也感到了極度的疲憊，後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身上，夜風一吹，冰涼。
但她的心裡，卻是一片奇異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暖意。身體是累的，心卻不再像白天那樣沉甸甸地發慌。她做了她能做的，在沒有人知道的角落，為那些在苦難中掙扎的人，送去了一線生機。
她不知道“瑤光公子”這個名字，今夜之後，會在這些村莊裡引起怎樣的波瀾和傳說。她不在乎功勞和名聲。她只知道，當她看到那些人明天早上，發現門口憑空出現的糧食時，那瞬間的驚喜和希望，或許能支撐他們，再多走一段艱難的路。這就夠了。
休息了片刻，楚明溪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在晨光中逐漸顯現輪廓的、依舊破敗卻彷彿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生氣的村莊，轉身，向著楚家村的方向，快步走去。
天快亮了，她得在家人醒來之前，回到自己的小竹屋，換上平常的衣裳，變回那個在灶房忙碌、照顧姐姐、籌劃家事的普通農家女楚明溪。
月光淡去，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在有些人絕望的等待中，在有些人微弱的希望裡，悄然來臨。
而楚明溪不知道的是，在她送糧的某個村子外，一棵更高的樹梢上，一個身著黑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將她的舉動盡收眼底。那身影看著她挨家挨戶放下糧食，看著她累得靠在樹上喘息，看著她最後悄然離去，面具後的眼中，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有震撼，有心疼，有驕傲，也有一種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悸動。
莫延修（銀面將軍）握緊了手中的劍，目送著那個纖細卻彷彿蘊含著無窮力量的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霧中。
。喜驚多我給能還，底到你。溪明楚……子公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