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延修沒再多問,默默地走向前,按住她用力拉拽的粗竹。他的手掌寬大,輕抵竹身,截斷了她的動作。“這竹子吸飽了水,很沉,你一個人拖不動。”他低沉而平穩的聲音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說完,他單手發力,輕鬆地將沉重的溼竹拖到空地上,接著熟練地揮動柴刀,幾下便將枝椏剔除乾淨。
楚明溪微怔,看著他麻利而果決的動作,客氣的話語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直起腰,擦了擦額角的汗珠,輕聲道:“麻煩你了。”莫延修依舊低頭幹活,“順手而已。”
竹林裡一時安靜,只有柴刀砍在竹節上的“篤、篤”聲,以及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陽光透過竹葉灑下,在他深灰色的短打上投下斑駁光影。他幹活時神情專注,眉眼間透出冷峻,但動作卻顯得沉穩可靠,原本雜亂的竹子在他手中很快變得井井有條。
兩人清理完竹林回到竹屋時,日頭已近正中。竹屋上空飄起裊裊炊煙,空氣中瀰漫著米飯和燉煮食物的香氣。楚老太和薛氏、方氏幾人正在灶房忙活,見他們回來,連忙招呼洗手吃飯。
午飯是簡單的糙米飯,一鍋燉得爛爛的野菜湯,裡面加了點臘肉丁提味,雖然簡單,但對劫後餘生的楚家人來說,已是難得的美味。
飯後不久,遠處傳來馬蹄聲和喧譁。是沈卿書派來的一位師爺和兩名書吏。
楚家人和附近的村民都圍了上去。
那位師爺上前一步,對眾人拱了拱手,朗聲道:“奉縣令沈大人之命,特來告知楚家村鄉親:人犯楚採荷,因私怨蓄意以滾水潑燙楚明沫、楚明淇二幼童,致楚明瀅為護妹身受重傷,容貌損毀。經查,人犯楚採荷之父楚忠乃在押死囚,其母沈氏同謀下獄,楚採荷自幼受其父母惡行浸染,性情歹毒,屢教不改,此次更犯下如此令人髮指之惡行,實屬罪大惡極,不嚴懲不足以平民憤,正國法!”
他頓了頓,提高聲音:“按《大靖律》:‘故以沸湯、熱火等物傷人,致人重傷、毀容者,視同故殺未遂,杖一百,流三千里,遇赦不赦’又,楚採荷年未及笄,然所犯之罪極其惡劣,且其父乃死囚,罪加一等。沈大人據此,並報請州府核准,判:楚採荷,脊杖八十,黥面(刺字),發配南疆瘴癘之地,永世為奴,遇赦不赦。其祖楚老梗,鄭氏,縱容包庇,教孫無方,罰沒家產,逐出楚家村,判決以下,即可執行。”
話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
脊杖八十!黥面!發配南疆為奴!永世不得赦免!
這判決,不可謂不重!脊杖八十,身體素質差些的,當場打死都有可能。黥面(在臉上刺字),意味著終身帶著罪犯的印記,受盡唾棄。發配南疆瘴癘之地為奴,那更是生不如死,十去九不還!
但想想楚採荷的惡行,差點害死兩個稚童,更毀了楚明瀅的一生,這判決又讓人覺得……解氣!活該!
楚老爺子閉了閉眼,長長吐出一口氣。楚長衡拳頭緊握,眼眶發紅。薛氏和方氏相擁而泣,是恨,也是痛。楚明溪站在人群后,面色平靜,眼中卻一片冰冷。這樣的下場,是楚採荷咎由自取。只可惜,大姐受的苦,無法用刑罰完全抵消。
師爺又對楚老爺子道:“楚老先生,沈大人讓在下帶話:此案證據確鑿,判決已定。請老先生及楚家保重身體。楚明瀅姑娘傷勢,沈大人甚為掛懷,特命在下送來紋銀五十兩,以供療傷之需,萬望收下。”說著,示意書吏奉上一個托盤,上面蓋著紅布。
楚老爺子推辭不過,只得代楚明瀅收下,再三道謝。他知道,這不僅是賠償,更是沈大人對楚家的安撫和看重。
師爺交待完便帶著人告辭離去,他們還要去其他受災村子巡視。
師爺一走,人群立刻騷動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縮在營地最邊緣角落、那個破敗窩棚裡的楚老梗一家。
楚老梗和鄭氏早已面無人色,癱坐在地。楚文豪嚇得尿了褲子,抖如篩糠。他們聽到了判決,知道孫女/妹妹完了,而他們自己,也將一無所有。楚孝一家則慶幸與他們分了家。
陳村長帶著村裡的幾個青壯,拿著棍棒,走到窩棚前,沉著臉道:“楚老梗,鄭氏,剛才的話你們都聽見了。收拾你們的東西,立刻離開楚家村!從此以後,楚家村再沒你們這號人!”
鄭氏突然爆發出淒厲的哭嚎,撲上來想抱住陳村長的腿:“村長!陳大哥!你不能趕我們走啊!我們祖祖輩輩都在這啊!我們老了,沒地方去了啊!你行行好,給我們一條活路吧!”
楚老梗也老淚縱橫,對著楚老爺子的方向磕頭:“大山!大山!我錯了!是我沒管教好兒孫!我對不起楚家列祖列宗!你看在咱們兄弟一場的份上,跟村長說說,給我們留條活路吧!我們以後當牛做馬報答你們!”
楚老爺子轉過身,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顫抖,卻沒有說話。有些錯,無法原諒。有些界限,一旦越過,就再難回頭。
陳村長不為所動,對青壯們一揮手:“幫他們‘收拾’!”
幾個青壯上前,毫不客氣地將窩棚裡那點破被爛碗、幾件髒衣服胡亂打包,塞到楚老梗和鄭氏懷裡,又像拖死狗一樣,將嚇傻的楚文豪拖起來。
“走!立刻走!別髒了咱們村的地!”青壯們推搡著,驅趕著。
楚老梗和鄭氏哭嚎著,哀求著,被強行拖拽著,踉踉蹌蹌地向村外走去。楚文豪一邊哭一邊被拖著走,褲襠溼了一片,狼狽不堪。他們那點可憐的家當,散落一地,也沒人去撿。
村民們站在道路兩邊,冷漠地看著,無人出聲,更無人阻攔。甚至有人朝他們吐口水,扔小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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