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溪快步走過去，蹲下看了看那棵耷拉著葉片的薯苗，又用手指輕輕撥開根部的浮土，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笑道：“林嬸，你別急，這不是蔫了，是太陽曬的。晌午日頭毒，剛栽下去的苗葉子嫩，被太陽一曬就容易發蔫。等傍晚涼快了，你再給它澆一遍水，明兒一早保管支稜起來。”
“真的？不是要死了？”林嬸半信半疑。
“真的，我還能騙你不成？”楚明溪笑著拍了拍手上的泥，“紅薯這東西皮實得很，只要根扎穩了，就算葉子曬掉了一層，過兩天又能發出新芽來。你放心種就是了。”
林嬸這才鬆了口氣，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就好那就好，我還以為白忙活了呢！”
旁邊一個老漢接話道：“他林嬸，你就聽溪丫頭的準沒錯！你沒看她家後院那片苗圃，那苗子長得，嘖嘖，又壯又綠，跟韭菜似的齊刷刷的！咱這輩子種地，啥時候見過這麼好的苗？”
“可不是嘛！”陳村長直起腰，捶了捶後背，“溪丫頭挑種薯的時候可講究了，一個一個地看，有一點疤瘌都不要，還拿草木灰蘸了切口才下地的！人家那是真懂！”
楚明溪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岔開話題：“對了，大家記住了，栽下去之後，過個七八天，等苗長出新葉子了，要追一遍肥。最好是腐熟的農家肥，兌水稀釋了澆在根部，不要太濃，免得燒苗。”
“追肥？還要追肥？”有人疑惑地問，“這紅薯不是說不挑地、隨便種都能活嗎？”
“能活是能活，但要長得好、結得多，就得好好伺候。”楚明溪耐心解釋道，“好比養孩子，養活容易，養壯難。咱給它吃飽喝足了，它才能長出大紅薯報答咱們呀！”
這話說得通俗有趣，村民們都會心地笑了起來。
“溪丫頭說得對！咱人吃飯還得講究個幹稀搭配呢，何況是莊稼！”
“就是！咱以前那是沒辦法，窮得連肥都買不起。今年不一樣了，咱在楚家工地上幹活賺了工錢，好歹能買幾擔糞肥了！”
“對對對！咱也捨得下本錢了！”
說到工錢，大家的興致更高了。幾個正在楚家工地上幹活的壯勞力更是挺了挺胸膛，言語間滿是自豪。
“說起來，楚家那新宅子！昨兒個我路過，偷偷瞄了一眼，那地基打得，比我家的房架子還結實！”
“可不是嘛！我聽陸師傅說，那宅子蓋起來，別說青溪鎮了，就是放到縣城裡去，那也是數得上號的！”
“那當然了！也不看看是誰家蓋的！溪丫頭畫的圖紙，陸師傅掌的眼，能差得了？”
楚明溪聽著鄉親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誇讚，心裡暖暖的，卻也隱隱有些壓力。她知道，大家對她的期望越高，她就越不能出錯。
她蹲下身，又幫旁邊一戶人家調整了幾棵苗的間距，直起腰時，遠遠看見莫延修扛著一把鋤頭，正從村口的方向走過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灰褐色的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流暢的線條，和平日裡那副清冷沉穩的模樣判若兩人，倒真像個地地道道的農家少年了。
他走到田埂邊，也不說話，徑直脫了鞋襪，捲起褲腿下了地，走到楚明溪旁邊一塊還沒栽完的壟溝前，彎腰就開始幹活。
楚明溪愣了一下：“莫大哥？你怎麼來了？”
莫延修頭也不抬，手上的動作卻利落得很，斜插、覆土、壓實、澆水，一氣呵成，顯然剛才在旁邊已經把她教的要領全看進了眼裡。
“工地那邊陸師傅盯著，我插不上手。閒著也是閒著，過來搭把手。”他語氣平淡，彷彿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楚明溪看著他埋頭幹活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也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繼續去指導下一戶人家了。
陽光越來越烈，田間的說笑聲卻越來越響。一行行翠綠的紅薯苗在褐色的土地上整齊地延伸開去，像是給這片經歷了水災創傷的土地，繡上了一道道充滿希望的綠色紋路。
楚家村的這個早晨，註定會在許多人記憶裡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多年以後，當人們坐在寬敞明亮的屋子裡，吃著香甜的紅薯粥、酥脆的拔絲地瓜時，大概還會想起，那年秋天，是那個叫楚明溪的小丫頭，帶著他們在地裡彎著腰，一棵一棵地把希望栽進了土裡。
這天傍晚，楚明溪從紅薯地裡回來，洗了手，正打算去灶房幫薛氏做飯。路過堂屋時，卻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壓抑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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