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分，楚家堂屋裡點起了油燈，一家人圍坐在兩張拼起來的竹桌前。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家常菜——一盆雜糧紅薯粥，一碟醃蘿蔔，一盤清炒菜蔬，紅燒肉，還有一碗特意給幹了一天體力活的男人們準備的豬肉燉白菜。
楚明溪忙了一天，胃口卻不錯，正埋頭喝粥，忽然聽見楚老太開口了。
“溪丫頭。”
“哎，奶奶，咋了？”楚明溪抬起頭。
楚老太放下筷子，渾濁卻依然有神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遲疑了片刻，才慢慢地問道：“你小叔的腿……真的能治？”
話音一落，滿桌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薛氏端著粥碗的手頓了頓，方氏夾菜的動作停在半空，楚長意和楚長衡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柳氏低著頭，手指在桌下絞著衣角，眼圈已經微微泛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楚明溪身上。
楚明溪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期待和忐忑。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認真地想了想，才放下碗，迎上奶奶的目光，聲音平穩而坦誠：“奶奶，我不敢說一定能治好。小叔的腿傷了六年，經絡血脈瘀堵得太久，要想完全恢復得像正常人一樣走路，很難。”
“但是，”楚明溪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一份篤定，“我仔細看過了，小叔腿上並不是完全沒有知覺，這說明經絡沒有徹底壞死，只是被瘀血壓迫得太久，氣血過不去。如果能用對方法，慢慢打通瘀阻，讓氣血重新流通起來，就算不能完全恢復如初，也很有希望能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幾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每一張緊張的臉，最後落在柳氏身上，聲音柔和卻堅定：“小嬸，我不敢給你們太大的希望，怕萬一達不到，讓你們更難過。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去試。只要小叔自己不放棄，我就不會放棄。”
柳氏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連忙用袖子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楚長風坐在一旁的輪椅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他擱在膝上的那隻手，微微顫抖著。
楚老太沉默了許久，終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伸出佈滿老繭的手，輕輕拍了拍楚明溪的腦袋，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信任：“好，奶奶信你。你放手去做，需要啥，跟家裡說。只要能讓你小叔好起來，傾家蕩產，奶奶也認了。”
楚明溪握住奶奶粗糙的手，用力點了點頭：“嗯！奶奶放心，我心裡有數。”
翌日清晨，楚明溪照例去紅薯地裡轉了一圈，確認新栽的薯苗都緩過來了，便往鎮上去了。
懷善堂裡，錢掌櫃見她來了，連忙迎了上來，滿臉堆笑：“楚姑娘來了！可是有什麼事？”
“錢掌櫃，我想抓些藥。”楚明溪從袖中取出一張事先寫好的方子，遞了過去。
錢掌櫃接過一看，只見上面寫著：艾葉、紅花、透骨草、伸筋草、桂枝、花椒、生薑片……多是些溫經散寒、活血通絡的藥材，有幾味用量還不小。他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道：“楚姑娘，這是……”
“嗯，給家裡人用的。”楚明溪沒有多說。
錢掌櫃識趣地沒有追問，親自去櫃上抓藥，又額外送了一小包乾薑片，說是驅寒效果好。楚明溪道了謝，付了錢，將幾大包藥材放進揹簍裡。
從懷善堂出來，往東街口走去。揹簍裡的藥材沉甸甸地，她的腳步卻沒有半分猶豫。
李記鐵匠鋪裡，老李頭正掄著錘子敲打一塊燒紅的鐵片，火星四濺，見有人進來，他放下錘子，扯過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臉，粗聲問道：“打啥？”
楚明溪也不廢話，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整齊的麻紙，在鐵匠鋪門口的木案上攤開。
“李師傅，我想請您打一樣東西。”
李鐵匠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眯著眼湊到視窗的亮光處，低頭看去。
紙上畫著一個圓筒狀的鐵爐子，約莫半人高。爐體分內外兩層，中間標註著“填草木灰或碎爐渣”。底部畫著一層格柵，下方開了一個小門，旁邊寫著“進風、出灰”。爐膛中段開了一個圓口，配有蓋子，上方一側還有一個細煙囪口，同樣帶蓋。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備註：“鉚接，縫隙抹黃泥密封。”
李鐵匠看完，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楚明溪，又低頭看了看圖，反覆了兩遍，才開口道：“丫頭，這是個啥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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