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晌午，楚家新房工地上，木匠們正喊著號子將一根粗大的主樑架上屋頂，泥瓦匠們在砌著牆。楚明溪和楚長衡在一旁核對著木料和磚瓦的數量，慕祁雲則揹著手，在工地上東瞅瞅西看看，不時對某個榫卯結構評頭論足，儼然一副“監工”的架勢。
就在這時，村口傳來一陣喧譁。幾個穿著皂隸公服、神情倨傲的衙役，在一名師爺模樣的人帶領下，徑直朝著工地這邊走來。領頭的師爺三角眼，留著兩撇鼠須，正是周崇禮的心腹之一，姓刁。
“哪個是楚明溪？”刁師爺掃視一圈，目光最終落在身形纖細、正在與楚長衡說話的楚明溪身上，明知故問，聲音尖利。
工地上忙碌的人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圍攏過來，眼神警惕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方家、葉家、柳家來的舅舅們，也默默拿起了手邊的工具，站到了楚家人身邊。
楚長意放下手中的磚塊，上前一步，擋在女兒身前，沉聲道：“這位大人，找小女有何事？”
刁師爺打量了楚長意一眼，皮笑肉不笑：“你就是楚明溪的父親？本師爺奉欽差周大人之命，前來問話。有人舉報，你女兒楚明溪，無官府行醫文書，私自為人診病開方，售賣不明藥物，此為‘非法行醫’！還有人言，你楚家種植所謂‘土豆’，形貌怪異，產量虛高，恐是‘妖物’，蠱惑鄉民，動搖農本！此事，你們作何解釋？！”
此言一齣，眾人譁然！
“放屁！溪丫頭醫術高明，救了多少人！怎麼就是非法行醫了？”
“土豆是我們親眼看著種的，苗壯實著呢！怎麼就妖物了？”
“你們是哪裡來的官？憑啥汙衊人！”
楚家村的村民和嬸孃家幾個舅舅紛紛怒斥，群情激憤。楚長意臉色鐵青，拳頭緊握。楚明溪輕輕拉了拉父親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從父親身後走了出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裙，頭髮簡單束在腦後，臉上還沾著一點木屑，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澈平靜，並無半分懼色。
“這位師爺，”楚明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民女楚明溪。您所說‘非法行醫’，不知有何憑據？民女家中確實種植、炮製、售賣一些草藥，但也只是將山中採來或自家種植的藥材，處理乾淨，賣給需要的人，或是懷善堂。這山野之中，婦人孩童識得幾味草藥，採來換幾個銅板補貼家用，乃是常事，何來‘行醫’之說？至於為人‘診病開方’……” 她頓了頓，目光坦然地看著刁師爺，“師爺可有人證、物證？是哪位病人，在何時何地，由民女‘診斷’並開了‘藥方’？還請明示。若無證據，便是誣告。”
她語氣平和，條理清晰，一下子將“行醫”與“賣藥”區分開來。大靖律法對“行醫”確有管制，但對民間售賣草藥、以偏方土法治些小毛小病，只要不出大事，官府通常睜隻眼閉隻眼。楚明溪咬定自己只是“賣藥的”，對方若拿不出她明確“坐堂診病、開具處方”的鐵證，就很難扣死“非法行醫”的帽子。
刁師爺被她問得一滯。他們確實沒有楚明溪坐堂看診的直接證據，那些傳聞中的救治，要麼是緊急情況（如劉掌櫃腸癰），知情者被嚴令封口；要麼是她以“贈藥”“建議”的方式間接幫助，難以界定為“行醫”。
“哼，巧言令色！”刁師爺冷哼一聲，轉移話題，“那‘土豆妖物’之事呢？此物本官聞所未聞，形狀古怪，卻宣稱畝產數千斤，簡直是天方夜譚！分明是爾等為了蠱惑人心、騙取朝廷賞賜而編造的謊言！說，你們是從何處得來這妖物種子？有何圖謀？！”
這時，一直在旁邊冷眼旁觀的慕祁雲，忽然嗤笑一聲，揹著手，晃晃悠悠地走上前來。他今日難得把那身破袍子拍打了幾下（雖然看起來依舊邋遢），頭髮鬍子也勉強捋了捋，努力想擺出點世外高人的架勢，可惜效果欠佳。
“哪兒來的狗東西，在這裡大放厥詞？”慕祁雲掏了掏耳朵，斜睨著刁師爺，“你說土豆是妖物？證據呢？你吃過？見過它害人？還是它晚上會變成美女吸你陽氣了？”
“噗——”周圍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刁師爺大怒：“你是何人？竟敢辱罵朝廷公差！此等鄉野村夫，也配議論朝廷大事？”
“朝廷公差？”慕祁雲冷哼一聲，袖袍無風自動，一枚溫潤如玉、非金非木的令牌從袖中飛出，“啪”地一聲，深深嵌入刁師爺面前的一根立柱之中，入木三分。
刁師爺嚇了一跳，下意識湊近去看。只見令牌正面刻著一個古樸威嚴的“藥”字，背面則是雲霧繚繞的藥王谷印記，那繁複的雲紋彷彿在流動，透著一股攝人心魄的威壓。
“藥……藥王谷……谷主令？！”刁師爺手一抖，差點癱軟在地。他猛地抬頭，像看鬼一樣看著眼前這個邋里邋遢、嬉皮笑臉的老頭，聲音都變了調：“你、你是……藥王谷……慕、慕谷主？！”
藥王谷！那可是連當今天子都禮讓三分、天下醫者心中的聖地！谷主慕祁雲，醫術通神，性情古怪，行蹤飄忽，是真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他、他怎麼會出現在這窮鄉僻壤？！還這副打扮？！
慕祁雲走上前，慢悠悠地拔出令牌，用袖子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灰塵，嫌棄地拍了拍刁師爺的肩膀：“算你還有點眼力見。老夫遊歷至此，見這楚家丫頭在醫道、農事上頗有幾分靈性，正打算收個關門弟子，便在此盤桓幾日。怎麼，老夫收徒，還得向你這等鼠輩報備？”
刁師爺腿肚子都在打轉，額頭冷汗涔涔，腰彎成了九十度：“不、不敢！晚輩有眼無珠，衝撞了慕谷主！請谷主恕罪！這土豆……既是谷主認可的，那定然是祥瑞之兆！晚輩這就回稟欽差大人，絕不敢再有冒犯！”
“哼，這還差不多。”慕祁雲滿意地哼了一聲，轉身看向楚明溪，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