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動聲色地收斂情緒，轉過身，溜達到那堆廢鐵前，用腳隨意踢了踢那個黑疙瘩。
“趙站長，不借車就算了。”陸景言語氣平淡，聽不出一絲波瀾，“我家裡那口破鐵鍋漏了，我看你這有幾塊廢鐵。我買回去找人化了補鍋。”
趙鐵柱斜眼瞥了一眼那堆廢鐵，冷笑更甚：“買？你兜裡比臉還乾淨吧！那堆破鐵論斤賣，兩毛一斤。那黑疙瘩死沉，起碼十斤。兩塊錢，少一釐都不行。”
陸景言手伸進褲兜。
指尖觸碰到了兩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那是早上出門前，他在枕頭底下翻出的、蘇婉清從牙縫裡省下來用來買棒子麵的最後兩塊錢。是家裡唯一的活命錢。
如果不成，妻女明天就要捱餓。
但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將兩張紙幣“啪”地拍在桌子上。
“錢在這。東西我帶走。”
趙鐵柱看清桌上的票子，愣了一下，隨即一把抓過去。對著刺眼的陽光照了照，確定是真錢後，他把錢彈得“梆梆”響，放聲大笑起來：
“陸景言，你還真是個絕頂的棒槌！那是塊鍊鋼剩下的廢渣，死沉還沒個屁用，你花兩塊錢買塊石頭回去補鍋？我看你是腦子讓驢踢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鬨堂大笑，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陸景言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誰是棒槌，很快就知道了。
他一言不發，彎腰將那塊十來斤重的“黑疙瘩”裝進麻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收購站。
走到護城河邊。西下無人，蘆葦隨風晃盪。
陸景言找了塊鋒利的碎瓦片，蹲在河邊，將黑疙瘩浸入水裡，發狠地刮擦表面的瀝青和黑泥。
瀝青裹得很死，刮起來極度費力。陸景言掌心昨天被碎瓷片劃破的傷口再度裂開，血水混著泥水流，但他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十分鐘後。
“咔嚓”一聲，一大塊黑泥徹底剝落。
一抹刺眼的暗金色光芒，在正午陽光的折射下，從汙濁的淤泥中猛地透了出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陸景言屏住呼吸，加快動作。很快，一尊高約三十釐米、結跏趺坐、面相慈悲、衣紋流暢的銅鎏金無量壽佛像，完完整整地呈現在他滴水的雙手中。
底座邊緣，清晰地刻著“大清乾隆年敬造”七個楷書款識。
即便在水底泥裡泡了不知道多少個年頭，那層鎏金依然厚實發亮，透著皇家造辦處的尊貴氣象。
陸景言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看著水面上自己倒影中發亮的眼睛。
這第一桶金，拿下了。
他脫下身上散發著汗臭的破汗衫，小心翼翼地將佛像包裹得嚴嚴實實，光著膀子，轉身首奔城東的老槐樹衚衕。
那裡，是這年代省城最大的地下黑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