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情緣》第4章 少年當家(1)

作者:飄劍留香·1天前

趙老憨下葬那天,是個陰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貼著山脊,像是也要跟著一起送葬。沒有響器班子,沒有繁文縟節,幾個本家漢子抬著那口薄棺,沿著比羊腸小道更窄、更陡的山路,一步一步挪向山門下方那片相對平坦的雜石地--那是趙老憨出事的地方附近,如今成了他最終的歸宿。

馮啞巴牽著懵懂的為民,跟在棺木後面。她哭不出聲音,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滾落,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偶爾從喉嚨深處擠出一點破碎的、類似嗚咽的抽氣聲。趙保民捧著父親的牌位,走在母親前面。他緊咬著下唇,咬得發白,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腰桿挺得筆直,彷彿一夜之間,那稚嫩的肩頭被迫要去扛起這個家的未來。

棺木入土,黃土掩上,一座新墳孤零零地立在那塊巨大的石片下方,背靠著山門。沒有祖墳作伴,只有那塊沉默的巨石日夜守著它。紙錢灰燼被山風吹得打著旋,散入荒草。幫忙的鄉鄰拍拍身上的土,低聲安慰幾句“節哀順變”“看好孩子”,便默默地下山了。臨走時,有人回頭望了一眼那座新墳,又望了望頭頂那方方正正的石塊,嘴裡嘀咕了一句什麼。

最終,山坳裡只剩下母子三人。馮啞巴癱坐在墳前,手撫著冰涼的泥土,終於壓抑不住,發出那種嘶啞的、彷彿從胸膛最深處撕裂出來的“啊啊”聲,悲痛至極。為民嚇得哇哇大哭。保民看著母親,看著哭泣的弟弟,又看看眼前這堆新鮮的黃土,父親蹲在門口石頭上抽旱菸的樣子、趕羊時微微佝僂的背影、偶爾對他露出的憨厚笑容……一幕幕閃過,最後定格在那片雜石窩裡刺目的暗紅上。他覺得心裡那個叫做“依靠”的東西,隨著這抔黃土,徹底被埋葬了。

回到那座一下子顯得過於空蕩和冰冷的家,現實的困窘立刻如同冬日山風般無孔不入。羊圈裡的羊餓得“咩咩”叫,那是全家僅剩的活物和指望。米缸快見底了,鹽罐子也輕飄飄的。趙老憨去世後,村裡送來的些許米麵接濟,支撐不了幾天。母親馮啞巴更加沉默,眼裡總是蒙著一層淚光,幹活時常常發呆,然後就是無聲地抹眼淚。為民還小,似乎隱約知道爸爸不見了,但哭過鬧過之後,更多是被家裡的沉悶氣氛和母親的悲傷弄得惶惶不安。

這天夜裡,油燈如豆。保民寫完作業後抬起頭,目光掃過斑駁的土牆。那上面貼著的,密密麻麻,幾乎鋪滿了一整面牆的,都是他的獎狀。從一年級到五年級。雖然獎狀紙張泛黃,但上面的毛筆字和紅印章依然清晰。這是他貧寒童年裡最鮮豔的色彩。昏黃的燈光給這些獎狀鍍上一層脆弱的光暈。

他又看了看在灶臺邊默默刷碗、背影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母親,看了看趴在桌上已經睡著、嘴角還流著一點口水的弟弟。羊圈裡傳來羊只不安的走動聲。窗外,是那一眼望不到邊的大山。

一個念頭,這些天一直在心底掙扎、徘徊的念頭,終於衝破了最後那點猶豫和不甘。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母親身邊,拉了拉她的衣角。

馮啞巴轉過頭。

保民用手比劃著,指向羊圈,又指向自己,然後做出一個背書包、又放下的動作,最後堅定地指了指弟弟為民,做了一個“讀書”的手勢。他的眼神里有超越年齡的嚴肅和決斷。

馮啞巴看懂了。她渾身一震,手裡的碗差點滑落。她急切地搖頭,用力擺手,指著牆上的獎狀,又指著保民,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她“啊、啊”地想說不行,怎麼能這樣,你是讀書的料啊!

保民抓住了母親慌亂揮舞的手。他的手很小,但很用力,也很穩。他緩慢地,再次比劃:羊,要人放。家,要人撐。我大了。讓為民讀。

他指指自己,拍拍胸脯,然後雙手在身前做了一個“扛起”的動作。

馮啞巴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看著兒子尚且稚嫩卻故作堅強的臉龐,看著他那雙和丈夫相似、此刻卻盛滿了沉重心事的眼睛。她何嘗不知道,這是眼前唯一的活路?讓一個啞巴婦人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在這山頂上,沒有男人,如何養活那群羊?如何應付山裡的日子?保民的成績再好,獎狀再多,也換不來明天的米和鹽。巨大的悲痛和更巨大的無奈,像兩座山,壓垮了她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她終於,極其緩慢,極其沉重地點了點頭,隨即猛地轉過身,肩膀劇烈地抽搐起來,壓抑的、絕望的哽咽悶在胸腔裡。

母親點頭的那一刻,保民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咔嚓”一聲,碎了。他迅速低下頭,快步走出屋子,走到院子裡。冰冷的山風迎面吹來,他仰起頭,死死咬住牙關,可淚水還是不爭氣地、洶湧地衝出眼眶,滾燙地劃過冰冷的臉頰。他不能哭出聲,怕母親聽見更傷心。

第二天,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背上書包。他起得很早,學著父親的樣子,剁好草料餵了羊,然後拿起那根父親用了很多年、磨得光滑的放羊鞭,站在院子裡。母親把幾個冰冷的紅薯塞進他手裡,摸了摸他的頭,動作很輕,充滿了無盡的哀傷和憐惜。保民躲開了母親的目光,低聲說:“媽,我去了。”

開啟羊圈門,羊群似乎認得這根鞭子,認得這個小小身影某種決絕的氣息,默默地跟著他。他走上那條父親走了無數遍的羊腸小道,通往更高、更荒的後山草坡。但他刻意繞開了石門下方那片平地--那裡有父親的新墳,他還不敢看。

學校那邊,起初以為他只是請假。幾天後,班主任趙老師,一個也是本家的中年男人,踩著那條難走的山路,找到了趙家。看到倚在牆角的羊鞭和正在整理繩索的保民,趙老師什麼都明白了。他嘆了口氣,看著牆上那一大片獎狀,眼睛也溼了。“保民啊,可惜了……真是可惜了……”他試圖勸說,“學費我可以想辦法,村裡也能幫點……”

保民搖搖頭,聲音很輕,但很堅定:“趙老師,謝謝您。家裡……離不開人。羊沒人放,就沒了。讓為民好好讀吧。”他低下頭,擺弄著手裡的繩子,“我……我在家也能看書。不懂的,等為民放學,問他,或者……以後有機會再去問您。”

趙老師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他只是用力拍了拍保民瘦削的肩膀,留下幾本舊課本和練習冊,又跟馮啞巴比劃著說了些“保民聰明,在家也別荒廢了”的話,搖著頭,踏著暮色下山了。

日子就這樣被強行擰上了另一條軌道。天不亮,保民就要起床,餵羊、打掃圈舍。早飯後,趕著羊群上山。他不再去父親常去的“大石片”附近,那裡有他不願觸碰的記憶。他尋找著新的、更安全的草場,手裡緊緊攥著鞭子,眼睛時刻警惕著亂石和陡坡。中午啃點乾糧或者回家吃個飯,下午繼續守著羊群。夕陽西下,趕羊回家。晚上,在油燈下,他要幫著母親做些雜活,督促為民寫作業。等一切安靜下來,他才會就著那點昏暗的光,翻開趙老師留下的舊課本。那些熟悉的公式、課文,此刻讀起來,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遙遠的、屬於過去的溫暖和刺痛。有時看著看著,眼淚就會毫無預兆地滴落在書頁上,暈開一小團墨跡。

也就是從那些日子起,村裡人開始注意到馮啞巴的異常。

每天傍晚,當保民趕著羊群從後山回來,總能看到母親站在門前那條小道上,面朝山門的方向。她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有時一站就是半個時辰,直到天黑透了,保民喊她,她才恍恍惚惚地轉身回家。她的表情總是那麼嚴肅,眉頭緊鎖,眼睛死死盯著那塊巨大的石片,彷彿要把它看穿。有時候,她會突然“咿咿呀呀”地叫起來,聲音尖銳而破碎,像是跟那石頭說著什麼,又像是在質問。可誰也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起初保民以為母親是思念父親,去墳前看看也是人之常情。可漸漸地,他發現不對--母親從不走近那座墳,只是遠遠地望著那山門,望著山門門上方的方石。她的眼神里沒有悲傷,而是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像是恐懼,又像是敬畏,更像是某種深深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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