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啞巴消失後的那些日子,保民像是被抽去了半條魂。
每天放完羊,安頓好為民,他總要爬上母親最後去的那片山坡,在那棵半截枯樹旁坐上一會兒。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個時辰,望著茫茫的山林發呆。他不明白,一個人怎麼能說沒就沒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連一片衣角都沒留下。那把柴刀,那隻揹簍,就是母親留給他的全部念想。
為民小,不太懂什麼是永遠失去。他隔三差五會問:“哥,媽啥時候回來?”保民總是摸摸他的頭,說:“快了。”可他自己知道,這話是說給弟弟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說了多少遍之後,連自己都不信了。
春天化雪的時候,保民又上山找了一遍。他把母親可能去的每一條溝、每一道梁都翻了個遍。石門下面那片平地,他去得最多。父親的墳頭上已經長出了青草,母親要是回來,總該來這兒看看吧?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
後來他不再找了。不是不想,是認了。山裡人常說,人死如燈滅。可母親這盞燈,滅得連煙都沒留下一縷。
日子總要過下去。
趙老六家的嬸子隔三差五送點吃的來,有時候是一碗鹹菜,有時候是幾個窩頭。村裡的女人們也輪流著,今天這家送件舊衣裳,明天那家送半袋子紅薯。保民心裡記著這些好,可他也知道,誰家都不寬裕,幫是情分,不能指著人家養活。
他開始學著過日子。
做飯是頭一關。母親在時,他從沒進過灶房。第一次生火,煙燻得他眼淚直流,火沒生著,倒把自己弄得像個灶王爺。第二次,火是生著了,粥卻煮糊了,鍋底黑乎乎一層。為民端著碗,皺著眉頭喝了兩口,抬頭說:“哥,我想喝媽熬的粥。”保民沒吭聲,低下頭,就著鹹菜把糊粥喝了個乾淨。
慢慢地,他會了。火候掌握得差不多,粥不糊了,貼餅子也能成形了。雖然比不上母親的手藝,但總算能把弟弟餵飽。
縫補衣服更難。村裡的嬸子教過他幾次,他笨手笨腳地學,針把手指扎得到處是血口子。後來他想了個辦法--把人家送來的大衣服直接改小。大的剪掉一截,縫上邊;肥的收幾道,湊合著穿。為民穿著他改的棉襖,袖子一長一短,他也不在意,反正能保暖就行。
最難熬的是冬天。茅草屋四面漏風,夜裡冷得睡不著。保民把兩張羊皮鋪在炕上,讓為民睡裡面,自己睡外面擋著風口。半夜凍醒了,他就起來給灶膛添把火,然後縮回被窩,聽著為民均勻的呼吸聲,望著漆黑的屋頂發呆。
那時候他才十五歲。可他覺得,自己已經老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熬過去。
開春後,保民把羊群趕到更遠的草場。他發現山坡上長著不少藥材--柴胡、黃芩、桔梗,以前父親在時挖過,拿去鎮上能換錢。他開始一邊放羊一邊挖藥。羊吃草,他挖藥,兩不耽誤。
起初認不準,挖錯了,拿去鎮上沒人要。他跑去問村裡的老人,記住模樣,記住葉子,記住開花的時候。慢慢地,他認全了。柴胡要秋天挖,黃芩要等花開過,桔梗的根最值錢,但最難挖。
他每天天不亮起床,餵羊,做飯,送為民上學,然後趕著羊上山。羊在山坡上吃草,他就蹲在地上挖藥,一挖就是一整天。手上磨出了厚厚的繭子,指甲縫裡永遠洗不乾淨的黑泥。累了就靠著樹歇一會兒,渴了就喝山泉水,餓了就啃早上帶的涼紅薯。
傍晚,他趕著羊下山,順路接為民放學。回到家,餵羊,做飯,督促為民寫作業。等為民睡了,他就著油燈,把白天挖的藥整理好,擇掉雜草,晾在屋簷下。
逢集的時候,他早早起來,揹著藥材走二十多里山路去鎮上。收購站的販子看他是個孩子,總想壓價。他一開始不會還價,人家給多少拿多少。後來學會了,先問幾家,比較比較,再開口。有時候為了多賣一毛錢,他跟販子磨半天嘴皮子。販子煩了,攆他走,他也不惱,揹著藥材換下一家。
賣完藥,他捨不得花錢吃飯,就在鎮上的供銷社買點鹽、買點煤油,再給為民買兩顆水果糖。回來的路上,他把糖揣在懷裡最貼身的地方,走幾步就摸一摸,生怕丟了。回到家,他把糖塞到為民手裡,看著弟弟小口小口地舔,比自己吃了還甜。
為民問他:“哥,你咋不吃?”
他說:“哥不愛吃甜的。”
那是假的。他怎麼會不愛吃?他只是捨不得。
村裡人看在眼裡,私下裡議論:“保民這孩子,真是遭了罪了。才多大點人,就得頂門立戶。”
也有人說:“老憨兩口子要是地下有知,不知道得多心疼。”
可保民聽不到這些。他只知道,日子再難,也得過下去。爸沒了,媽沒了,可弟弟還在。只要為民在,他就得撐著。
有時候夜裡睡不著,他會想很多事情。想爸活著的時候,蹲在門口抽旱菸的樣子;想媽做飯時,鍋裡冒出的熱氣;想以前一家人圍在桌上吃飯,雖然清貧,卻有說有笑。那些畫面像放電影一樣,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轉著轉著,眼淚就下來了。
他不敢哭出聲,怕驚醒為民。他就那麼躺著,讓眼淚無聲地流進枕頭裡。流完了,擦乾,翻個身,逼自己睡。明天還得早起,羊還等著喂,藥還等著挖,日子還等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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