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雪瑩的好看,在趙家灣是出了名的。
她不是那種扎眼的漂亮,而是越看越耐看——細眉細眼,皮膚白得像剝了殼的雞蛋,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不笑的時候嘴角也微微翹著,好像天生就帶著三分笑意。她從馬家莊嫁過來那年,跟著保民的毛驢車進了趙家灣。沒有送親隊伍,沒有響器班子,就她一個人,穿著一身紅襖,坐在毛驢車上,低著頭,臉紅紅的。
可就是這樣,村裡人還是記住了她。她的好看,讓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保民在的時候,沒人敢動什麼歪心思。保民雖然話不多,可那幾十隻羊,那三間新瓦房,那副撐起一個家的硬氣,讓人不敢小瞧。再說,保民的身板在那兒擺著,從小到大在山裡摔打出來的,一把子力氣,誰要是敢欺負到他頭上,他那一拳砸下來,不是鬧著玩的。
可保民死了。
馬家三口也死了。
雪瑩如今,就剩下一個人,帶著個三歲的丫頭,守著一群羊,住在山門下那個孤零零的院子裡。
趙家灣那些光棍們的眼睛,就開始亮了。
趙毛蛋是頭一個。
毛蛋大名叫趙有根,今年三十三了,論起來跟保民沾著點兒遠門親。往上數三代,兩家是一個老祖宗,可到了他們這一輩,早就出了五服。也就是逢年過節碰見了,點點頭,叫一聲“保民兄弟”,論不上什麼正經親戚。他爹趙老栓年輕時也是個遊手好閒的主兒,如今老了,還是那個德行。毛蛋從小跟著爹孃學,三十出頭了還沒娶上媳婦,在村裡是出了名的懶漢光棍。
可他不覺得自己有問題。他覺得是那些女人沒眼光,是命不好,是老天爺不公。他看著雪瑩,越看越覺得——這樣的女人才配得上他。白,嫩,好看,還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勁兒。以前保民活著,他不敢。保民沒了,他心裡那點念想就像春天的野草一樣,噌噌地往上長。
保民死後頭七剛過沒幾天,毛蛋就上門了。
那天雪瑩正在院子裡曬草,聽見有人喊“雪瑩”,抬頭一看,是毛蛋。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汗衫,手裡拎著一隻野兔,站在院門口,笑得露出滿嘴黃牙。
“雪瑩,”他說,“我昨兒個在後山套了只兔子,送來給你孃兒倆嚐嚐。你們孃兒倆,怪不容易的。”
雪瑩愣了一下。她和毛蛋不熟,保民活著的時候,兩家沒什麼來往。保民看不上這個毛蛋的懶散,毛蛋也看不上保民那副“假正經”的樣子。也就是路上碰見了點個頭,連話都不多說。
可人家來送東西,總不能往外攆。
“毛蛋哥,”她按著村裡的輩分叫了一聲,“這咋好意思,你留著自個兒吃唄。”
毛蛋已經走進來了,把兔子往地上一放,四下打量起來:“客氣啥,咱都姓趙,一筆寫不出兩個趙字。保民沒了,我得替他照顧你們孃兒倆。”
這話說得雪瑩心裡犯嘀咕。保民活著的時候,可從沒說過這個遠門子什麼好話。哪來的“照顧”?
可她沒說什麼。人家上門是客,總不能攆出去。
“那……謝謝你啊,毛蛋哥。”她說,“你坐,我給你倒碗水。”
毛蛋擺擺手:“不坐不坐,我看看有啥活能幫上忙的。”說著就往羊圈那邊走,邊走邊看,“喲,這羊不少啊,你一個人顧得過來?”
雪瑩跟在後頭:“還湊合,慢慢來唄。”
毛蛋在羊圈邊站了一會兒,又往院子裡看,往屋裡看,眼睛滴溜溜地轉。雪瑩心裡不舒服,可又不好說什麼。等毛蛋走了,她把那隻兔子拎起來看了看——瘦得皮包骨頭,也就夠燉一鍋湯。她沒吃,給了黑嘴。
第二天,毛蛋又來了。
這回沒帶東西,空著手來的。一進門就問:“雪瑩,有啥活要我幹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