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都是肉長的,哪有天生就是壞心眼的人。
張飛趕著牛往家走的時候,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雪瑩剛才說的那些話。她說“好好相親找媳婦”,她說“你不用再在嫂子這裡有啥心思”。那些話不重,可落在他心裡,像石頭砸在水面上,蕩起一圈一圈的漣漪。他想著雪瑩說話時的樣子,平靜的,溫和的,沒有嫌棄,沒有厭惡,就像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弟弟說話。那種感覺,他好久沒有過了。
他想起自己的親爹。親爹在他幾歲的時候就死了,死了什麼樣他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年冬天特別冷,他媽哭得死去活來,他站在旁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後來他媽改嫁了,嫁給了趙家灣的趙老栓。趙老栓在村裡人面前是個靦腆人,說話慢吞吞的,見誰都笑眯眯的,誰家有紅白事他都去幫忙,村裡人沒有說他不好的。可在家裡,他就像換了個人。喝了酒就打人,不喝酒也打人。打他媽,打他。他媽不敢吭聲,他更不敢。那些年,張飛是在巴掌和罵聲里長大的。
他媽改嫁後,沒有再給趙老栓生下一兒半女。趙老栓心裡不痛快,可也沒辦法。他把這股子不痛快全撒在張飛身上。張飛小時候捱打,長大了捱罵。趙老栓想讓張飛改姓趙,說“你吃我的喝我的,憑什麼姓張”。張飛不同意,死活不同意。他爹雖然死了,可他是他爹的兒子,他不能連姓都改了。為這事,爺倆鬧了好幾年,最後誰也不提了,可誰也不痛快。這一家子,就那麼湊合著過。沒有溫暖,沒有親情,就是一個屋簷下住著的幾個人,各過各的日子。
張飛想著這些,心裡有些酸。他從來沒有感受過像雪瑩今天給他的那種感覺——不帶任何目的,只是單純地為他著想。雪瑩不是他親姐,不是他親戚,可她說話的時候,就像一個姐姐在跟弟弟說話。他缺的就是這個。
他又想起平遙。
在張飛心裡,平遙像狐狸一樣騷。她身上有股子味道,說不清是什麼,聞了就讓人心裡癢癢。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會勾人,走路的時候屁股會扭,笑起來的時候牙齒白白的,嘴唇紅紅的,讓人想咬一口。他對平遙,從來就沒有什麼情感上的念想。他想要的就是她的身體,就是想在她身上發洩那些憋了太久的慾望。她有自己的丈夫,在外頭打工,一年回來不了幾趟。她需要男人,他需要女人,兩個人湊在一起,各取所需。就是這麼回事。
可現在,平遙和趙天成搞在一起了。那個老東西,比她大二十多歲,都可以當她爹了。張飛知道這事的時候,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不是吃醋,不是嫉妒,是一種被背叛的感覺。他和平遙之間雖然沒有感情,可他覺得平遙應該是他的。那個老東西憑什麼插進來?憑他是村長?憑他有權有勢?張飛想著趙天成那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心裡就來氣。在臺上講話的時候一本正經的,背地裡乾的事,比誰都髒。
現在他對平遙,心裡那點念想已經涼了。不是情感上的涼,是那種“她已經是別人的人了”的涼。可他的身體還需要她。他是個年輕男人,身體裡的火燒得他難受。那些夜裡,他一個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平遙的身子——白白的,軟軟的,在他身下扭來扭去的樣子。他知道自己不能沒有女人,至少在身體上不能。
他把牛趕進牛圈的時候,心裡還在想著這些。他從牛圈出來,站在院子裡,望著平遙家的方向,喃喃自語了一句:“不行,自己必須拿下平遙這個騷狐狸。就在這幾天。”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可他心裡的決心,比什麼都大。
第二天一大早,張飛就起來了。
他洗了臉,換了身乾淨衣裳,揣上錢,去了鎮上的代銷點。代銷點不大,櫃檯後面擺著幾排貨架,上面放著油鹽醬醋、菸酒糖茶。張飛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眼睛掃來掃去,最後落在一包大白兔奶糖上。他讓售貨員拿了一包,付了錢,揣進揹包裡。他明白了一個道理——要想再次搞定平遙,必須先搞定黑娃。黑娃是個孩子,孩子喜歡什麼?喜歡糖。只要黑娃喜歡他,他就能名正言順地去平遙家。只要去了平遙家,他就有機會。
從鎮上回來,他趕著牛上了山。他把牛趕到平遙家對面的山坡上,那裡草好,牛愛吃,更重要的是,站在那裡能看見平遙家的院子。他站在山坡上,往山下看了看。平遙家的院子裡,黑娃一個人在玩泥巴,平遙坐在凳子上,手裡拿著毛線和針,正在織毛衣。她低著頭,專心致志的,偶爾抬頭看一眼黑娃,喊一聲“別亂跑”。
張飛把牛拴在樹上,揹著包,沿著山路往下走。到了平遙家門口,他整了整衣襟,臉上擠出笑來,推門走了進去。
“黑娃,你在忙啥呢?”他大聲說,聲音裡帶著笑,“叔叔給你捎的奶糖。”
黑娃正蹲在地上玩泥巴,聽見“奶糖”兩個字,一下子抬起頭,眼睛亮了。張飛從包裡掏出那包大白兔奶糖,拆開,拿出一顆,剝了糖紙,遞給黑娃。黑娃接過去塞進嘴裡,眼睛眯成一條縫,甜得直跺腳。張飛把剩下的糖遞給他,黑娃接過來,抱著就跑進屋去了。別看黑娃小,拿了東西就知道往家裡藏,藏得嚴嚴實實的,誰也找不著。
張飛站在院子裡,看著黑娃跑進屋的背影,嘴角帶著笑。然後他轉過頭,看著平遙。
平遙坐在凳子上,手裡拿著毛線和針,正在織一件毛衣,看大小像是給黑娃織的。她瞅了張飛一眼,沒搭理他,手裡的針不停地動著,一針上一針下的,織得飛快。
“和那個姑娘談得咋樣了?”平遙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股子酸味,“聽說你們還沒說成事呢,你就拉著人家姑娘往你床上拉。瞧你那出息樣!”
張飛站在她面前,嘿嘿笑了兩聲。“你聽誰在那裡胡咧咧?”他說,聲音裡帶著幾分賴皮,“都是那些婆娘們沒事了造謠。我跟那姑娘啥事沒有,就是見了幾面,我沒看上她,就散了。”
平遙白了他一眼,手裡的針沒停。“切,你還沒看上她!你見了幾面就往人家身上撲,你當你是誰?”
張飛沒接話。他知道跟她爭沒用,越爭她越來勁。他站在那兒,看著她織毛衣。她的手很好看,白白的,細細的,針在指間翻飛,像蝴蝶在花叢裡穿來穿去。他看著看著,目光就從她手上移到了她身上。她穿著一件薄薄的汗衫,領口有些低,一低頭就露出一截白花花的鎖骨。她的腰細細的,屁股圓圓的,坐在凳子上,那褲子繃得緊緊的,勾勒出飽滿的曲線。
院子一下子安靜了。張飛看著平遙,平遙看著手裡的毛衣。兩個人都不說話,可兩個人的心裡都不平靜。畢竟,他們偷過腥。那種事,做過一次,就有了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有了第三次。身體是有記憶的,它記得那個人的溫度,記得那個人的味道,記得那些在黑暗裡發生的、不能說出口的事。
平遙先打破了沉默。她抬起頭,看了張飛一眼。“你不好好放牛,來我家幹啥?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還給黑娃買了奶糖。”
張飛笑了笑,那笑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不是想你了,過來看看你。”
平遙“哎呦”了一聲,把毛衣往膝蓋上一放,拍了拍。“你可拉倒吧!還想著來看我?我可承受不起!趕緊去放你的牛吧!”她說著,拿起毛衣看了看,一個袖子已經織完了,針腳勻勻的,平平的,看著就暖和。她放下毛衣,站了起來。“你去放牛吧,我該做飯了。”
說完,她轉身進了廚房。
張飛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門口。他站在那裡,沒走。灶房裡傳來點火的聲音,火柴劃了一下,又劃了一下,然後灶膛裡的火燃起來了,噼裡啪啦的,火光從灶房門口映出來,紅紅的。他聽著那聲音,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