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平遙沒有睡著。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床板在她身下發出斷斷續續的吱呀聲。她閉著眼，眼前卻全是李秀琴那慈善的臉，眼前全是李秀琴坐在副駕駛上，身子微微前傾，怕蹭髒新車的座椅的模樣。耳邊不斷響起來李秀琴坐在車裡說的那些話，“這是我這輩子坐過的最好的車”。
平遙感覺到李秀萍好像就在自己屋裡，在一步步的向他靠近，平遙猛然間睜開眼，快速的拉開了電閘，一時間屋裡面亮了起來，屋裡什麼也沒有，只有牆上的鐘表在滴滴答答的響著。看著鐘錶上的秒針滴滴答答的響著，平遙在想，李秀琴今晚推開院門之後，會看見什麼？會撞見什麼？她不敢細想，可那些畫面就像早就畫好了一樣，一幀一幀地自己浮現出來。
直到雞叫了頭遍，她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這一夜她不知道在慌些什麼，怕些什麼，燈都沒有關。
平遙就那麼不知睡了多久，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那鈴聲把我平遙從睡夢中驚醒。平遙在半夢半醒之間摸到手機，按了接聽鍵，還沒來得及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雪瑩急促的聲音：“平遙，你開門！幾點了你還睡著？村裡出大事了！”
平遙坐起來，腦子還是懵的：“啥事兒？”
“你先開門再說！”雪瑩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慌張和匆忙。
平遙穿著拖鞋，披著一件外衣，頭髮亂蓬蓬地頂在頭上，小跑著開了院門。平遙看到對面山上的日頭已經到了山頂，時間確實不早了，雪瑩站在門外，臉色發白，眼神中藏著一絲說不出的悲傷。
平遙側身讓她進了院：“嫂子，到底咋了？我看你這臉色不對啊！”
“李秀琴出事了。”雪瑩走進院子，沒有往石桌那邊走，站在院子中間，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流露出她的悲傷，“好好一個人怎麼就服毒自殺了。聽羊場的工人說好像是半夜服的毒。救護車來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公安也來了，現在正在瞭解具體情況。”
平遙的手搭在門框上，臉色不自覺的變了。
雪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似乎在確認什麼：“昨天聽說是你把她從縣城拉回來的？”
平遙點了點頭。
“你看著她進的門？”
“嗯。”平遙說，“我看著她推開院門進去的。然後……我聽到她叫了一聲。很短，但很尖但很悽慘。”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平遙抬起頭看向雪瑩：“她一定撞見了。李金鵬和苗新麗正在弄那齷齪事兒……被她撞見了。估計是她咽不下這口氣，想不通，才喝了藥。”
雪瑩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在思索著什麼。
“平遙，”雪瑩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她極少用的鄭重，“今天的事情，你裝在肚子裡。什麼也別說。你可以說你拉她回來的事，千萬別說你在院子邊聽到李秀琴悽慘的叫聲。我感覺到時候就是你不說也會有風言風語的，只要不是從你口說出去的，李金鵬也不能把你怎麼樣，出了這種事，我感覺李金鵬會像瘋狗一樣到處咬人。”
平遙低下了頭，思索了片刻，他感覺雪瑩說的有道理，然後點了點頭。
過了片刻，她抬起頭：“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先去他家。”雪瑩說，“村裡人都去了。你要是不去，別人看見咱倆不在，少不了七嘴八舌。不知道在背後說咱們兩個啥？”
平遙轉身回屋，沒有去梳妝檯前面照鏡子，只是站在水盆邊彎下腰，捧了兩把涼水潑在臉上，水順著下頜往下淌，滴在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用手攏了一下散亂的頭髮，沒有多看一眼，就跟著雪瑩出了門。
兩個人沿著村道往李金鵬家走去。路上兩人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聲踩在晨露打溼的泥地上，留下兩排深淺不一的印子。遠處的山門立在晨霧裡，輪廓半明半暗。風從石縫穿過，低低地響了一聲，像是在為李秀琴嗚咽。
李金鵬家門口已經圍了一群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勸，有人蹲在牆根抽菸，有人站在人群邊緣伸著脖子往裡望。院門敞著，能看見堂屋門口放著一條白布蓋著的擔架，隱約能看出人形。李金鵬坐在門檻上，低著頭，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手指微微發抖，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安放自己的手。
平遙站在人群邊緣，沒有往裡擠。她遠遠地看了一眼那條白布，沒有再往前邁一步。她想起李秀琴坐在車裡的樣子，想起她下車時彎腰衝她擺手，想起她說的那句“這是我這輩子坐過的最好的車”，平遙的眼淚止不住的流了下來。她沒有再看第二眼，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