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液海重歸平靜的第三日,鮫人族領地內。
陸離靠坐在鋪著軟墊的貝殼中,臉色比之前蒼白。他抿了口瓊漿,卻驅不散那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虛乏。
往日施展五行靈力,縱有疲乏也易恢復,那時或有阿依調理,或有風予棠全力相助,方能舉重若輕。可前番一戰不同,這份不便與後怕,讓他行事愈發謹慎。
莫驚春坐在不遠處的矮榻上,玉容添了幾分倦色。更觸目的是,她垂落肩頭的一縷髮絲,竟悄成霜雪般的銀白,與烏黑如瀑的長髮形成刺目對比。她微闔著眼,似連說話的力氣都想省了。
“陸公子,莫仙子。”
溪夜手持海螺,為二人斟上瓊漿,動作徐緩而鄭重,壺嘴傾出的液線穩如靜流。
他換了身素淨深藍長袍,樣式更類陸人的衣著,與鮫族平日風格迥異。面上悲慼未褪,眼神卻己斂去波瀾。
“此役若非二位鼎力相助,我鮫人族……恐己不存。大恩不言謝,溪夜與全族,皆銘記於心。”
陸離擺擺手,牽扯到肋下一處隱痛,輕輕吸了口氣:“溪夜兄言重了,巨鯨幫本來就不是好東西。再說,本來就想請你們救我同伴。我們也把這裡弄得挺亂的……”
他環顧西周,殿外依稀還能看到修繕的痕跡。
溪夜搖頭:“這般損壞,與族群存續相比,微不足道。倒是二位……陸公子靈力透支甚巨,聽你靈頻……身子應是甚是疲乏?莫仙子更是……”
他的目光在那縷白髮上頓了頓,滿是愧色,
“透支本源,傷及根基。此皆為我族所累。請務必在此多留些時日,讓我族盡綿薄之力,助二位調理恢復。”
未等陸離回應,溪夜己先開口:“公子莫要掛懷,洛璃姑娘正由族中幾位長老調理。她血脈特殊,更是長老血親後裔,需萬分謹慎,好在進展順遂。另外,她對我族音韻饒有興致,我們自會遂她心意,知無不言。”
他稍頓,續道:“至於鐵姑娘,也由專精血肉異變的長老照護,她身上甲冑與血肉相融過深,卻並非無解。泉瑩長老在世時,曾留下儀軌,輔以族中秘藥,或能讓那裝甲自行剝離。”
提及泉瑩,溪夜眼神驟然一黯,沉默片刻才緩聲道:“泉瑩長老……她的遺骸,己妥善安置。她於我有撫育教導之恩,於我族更是定海神針。葬禮將擇靜海之日舉行……她於我如父如母,如師如長……”
話未畢,喉間似被堵住,終是嚥下了。
莫驚春睜眼,望向室外潮汐池的粼粼波光,眼神空茫。
溪夜對泉瑩的孺慕,勾動了她心底深埋的回憶——師尊殷離華,嚴慈相濟將她撫養成人,從練氣到築基,再至元嬰,步步皆有她悉心照料、護法。雖近來屢屢不告而別,留下諸多謎團,她卻始終信師尊不會害她。
她下意識抬手,指尖拂過那縷白髮。
陸離察覺她情緒低落,輕咳一聲轉了話頭:“溪夜兄,泉瑩長老臨走前,似乎有話想告訴我?”
溪夜神色一正,點頭道:“正是。長老以秘法傳音於我,囑託務必全力協助陸公子達成所願。她說……你們是我族存續之機。”
“說起來……我還是不懂,鮫人一族為啥會被強行改造出來?要讓一族生靈生來就揹負這般代價?”陸離望著溪夜指間半透明的蹼,沉聲問道。
溪夜語氣平靜中帶著幾分自嘲:“此事我曾問過泉瑩長老。她說,我族自伊始,或許便非僅為此界而生。”
“非僅為此界而生?”陸離眉頭微蹙。
“長老言,媧皇預見此界終將迎來鉅變。那些天人,或是得了媧皇敕命,或是出自其他原因,蓋為使生靈能在鉅變後存續,便造出我等這蹼足、鰓頸,能於水下呼吸,憑聲波感知而非依賴目力的種族。”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
“她說,這一切,是為讓我等能在全然被水覆蓋的世界存活。那世界或許不止於此界,或許在極遙遠的他方。我們生來這般特質,被當做作怪中的一種,為世人不容,原是本就不被期許永遠留在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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