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戰雄沒有立刻答話，只看著她。
洛璃的眉眼間藏著倔強——那是一種不願意被任何人擺佈的倔強，像極了另一個人。
他忽然有些恍惚，再開口時，語氣忽然變了，多了幾分悵然：“本王也曾立志護國守民，想讓這天下，不再有戰亂，不再有流離……我出身寒微，從普通士卒起步，一刀一槍拼到太守之位。那時候想的，就是多殺幾個敵人，多保幾個百姓。後來......”
他目光投向遠方，那裡是霓虹籠罩的港口，是流光溢彩的仙葩會高臺，是更遠處黑沉沉的海平線。
“後來，無雙她娘死了……她並非死在戰場上，或是仇家手裡。她是死在天人的內鬥裡。”
“天人的......內鬥？”洛璃似懂非懂。
厲戰雄頷首，語氣沉重：“那日天邊忽湧無數鐵鳥，遮天蔽日。那鐵鳥並非雲舟或者飛舟，比其快得多，也堅固得多。緊接著，一頭巨鯤從雲層裡撞出來，大到望不見邊際。鐵鳥群圍著它猛攻，火光、雷光，還有些從未見過的法器，漫天亂炸……其中一道落下來，百里之內，首接夷成了平地。”
蘇洛璃的呼吸微微一滯。
厲戰雄看著她，目光平靜得近乎殘酷：“你猜，那方圓百里，有沒有人？有沒有村莊？有沒有她？”
蘇洛璃感同身受，說不出話。
厲戰雄轉過身，背後是那輪被霓虹染得渾濁的月亮，續道：“自那以後，本王才算看透……這世道，哪有什麼道理可講。所謂護國守民、仁政愛民，在絕對力量前，不過是自欺欺人。那些天人，翻手就能讓永夜之地生出晝夜，覆手能將荒灘變作繁港。”
他喉間滾過一聲冷笑，
“可他們要抹去一座城，也不過是隨手之事，連眼都不會眨一下。更別說，任何宗門只要沾了點天人的工技，便能在世間橫行無忌，誰能攔得住？”
蘇洛璃心中湧起驚濤駭浪。
她忽然想起陸離曾說過的話——流珠港所處的地理位置，本不該有分明的晝夜交替。可這裡偏偏有。
原來這是天人所為？！
“在那之前，本王也曾不甘心只做一個邊將……”
厲戰雄的聲音將蘇洛璃的思緒拉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
“本王手握重兵，眼見皇朝腐朽，陛下有心無力，諸侯離心，誰人沒有吞吐天下的野心？本王厲兵秣馬，廣納賢才，甚至……連登基後的年號都想好了幾個。”
他目光投向更深的夜空，彷彿在看一段湮滅的歷史。
“首到天都事變……那年，中州天都，女媧千年大典，一件事徹底改變了本王。蘇仙子應當親歷，甚至……就在其中。”
“將軍所說的，是哪件事？”蘇洛璃應道，雖然己大致猜到他要說什麼。
厲戰雄思緒回到了那震撼寰宇的一日，他緩緩豎起一根食指，說道：“一劍。僅一劍，自九天之外落下。落在九龍坳……然後，載著滅世之物的飛舟，連同其下三條山脈，盡化為飛灰。本王的人就在遠處山頂。他回報說，那光，亮得讓人以為天破了；那聲，悶得像是大地心臟被爆開。衝擊盪開時，百里外仍覺罡風撲面……”
蘇洛璃的嘴唇抿緊了。那些畫面瞬間湧入腦海：天際墜下的流光、以及隨後席捲一切的、被約束卻依然恐怖的銀藍光輝。
“可最讓本王難眠的，是那份隨意。它只抹去想抹的，至於底下是否還有來不及逃的百姓、村莊田舍，執劍者……在乎嗎？”
他話音微頓，目光如實質般掃過蘇洛璃看似平靜的臉，彷彿在捕捉最細微的波動：“事後，有零星訊息從某些渠道碎散傳來，語焉不詳，竟說那執劍之人……是當時在場的一個毛頭小子，名喚陸離。”
厲戰雄嗤笑一聲，搖了搖頭，這動作將他方才話語中的沉重感沖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懷疑。
“荒謬。撼動乾坤之力，豈能繫於一介少年之手？本王更願相信，那是某個隱世古老存在的遺澤，或是天元宗最後的餘響。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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