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姐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走的。
沒有痛苦的呻吟，沒有掙扎。一直守護在床邊的石頭最先發現她的異樣——那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的呼吸，斷了。他起初不敢相信，顫抖著伸出手指去探她的鼻息，然後整個人僵住，像一尊瞬間失去所有生命力的泥塑。
老婦被驚醒，摸索著過來，摸了摸方姐的頸側，沉默地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將一塊乾淨的粗布，輕輕蓋在了方姐臉上。
那一刻，木屋裡的時間彷彿停滯了。灶膛裡的餘燼偶爾爆出一點微弱的火星，發出噼啪的輕響。屋外，風聲嗚咽。油燈早已熄滅，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慘淡曦光，勉強勾勒出屋內幾個人沉默的輪廓。
石頭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了無痕跡。他緊緊攥著方姐冰涼的手，指甲掐進了自己的掌心。
我站在乾草堆旁，渾身冰冷，血液彷彿都凍結了。連日來的奔逃、恐懼、搏殺，支撐著我們的唯一信念，就是“活下去”，至少把方姐帶出去。可現在，這根緊繃的弦，在最接近希望邊緣的地方，毫無預兆地崩斷了。
悲傷沒有立刻席捲上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空洞和麻木。就像一直奮力推著的巨石，突然墜入了虛空，徒留雙臂懸在半空，無所適從。
老農也起來了，默默地看著，渾濁的眼睛裡沒有意外，只有一種見慣生死的、近乎冷酷的平靜。在這片被遺忘和汙染的土地上，死亡是常客，只是這次，到訪得格外近。
“後山有塊地方，”老農嘶啞地開口，打破了死寂，“還算乾淨。埋了吧。趁天沒大亮。”
沒有棺木，沒有儀式。我們用屋裡能找到的最完整的一塊舊門板，將方姐抬了出去。老農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鍬，走在前面。石頭堅持要抬一頭，小小的身軀搖搖晃晃，卻異常固執。我跟在後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後山不遠，是一片相對背風、植被稀疏的斜坡。泥土潮溼冰冷。老農選了個位置，開始默默地挖坑。鐵鍬與泥土、碎石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
石頭跪在門板邊，終於忍不住，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從喉嚨裡溢位來，像受傷幼獸的哀鳴。他一遍遍擦著方姐臉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彷彿這樣就能讓她看起來只是睡著了。
我沒有阻止他，也沒有安慰。語言在此刻蒼白無力。我只是看著老農一鍬一鍬挖出的土坑越來越深，看著那片蓋在方姐臉上的粗布在微光中泛著慘淡的白。
坑挖好了。我們將門板連同方姐一起，輕輕放入那冰冷的、散發著泥土腥氣的長方形洞穴。石頭最後握了一下方姐的手，然後猛地扭過頭，不忍再看。
老農開始填土。泥土簌簌落下，覆蓋了門板，覆蓋了粗布，也覆蓋了那張曾經鮮活、堅毅、最後卻歸於平靜和灰敗的臉。
一個簡易的土堆，很快隆起。沒有墓碑，只有一塊稍顯平整的石頭，被老農搬來，壓在了墳頭。
“走吧。”老農說，聲音依舊乾澀，“待久了不好。”
我們對著那個小小的土堆，沉默地站了一會兒。山風捲過，帶著初秋的寒意和遠方那股揮之不去的汙染氣息。然後，我們轉身，離開了這片註定將被遺忘的山坡。
回到木屋，氣氛更加凝重。老婦已經煮好了比昨晚更稀的粥，還有兩個很小的、不知道是什麼做的粗糙餅子。她默默地將食物放在桌上，看了我們一眼，眼神複雜。
“吃吧。吃了……趕緊上路。”老農坐下，語氣不容置疑，“你們在這裡，對你們，對我們，都不好。”
我們知道。追兵可能還在，我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危險源。方姐不在了，我們必須繼續走，為了她未竟的逃亡，也為了……將某些東西傳遞出去的可能。
我和石頭默默地吃著食物，味同嚼蠟。食物下肚，帶來一點虛假的力氣。
“往東，”老農吃完，用袖子抹了抹嘴，指著門外那條土路延伸的方向，“順著這條路走，大概兩三天腳程，能看見一條老公路。斷了很久，但沿著它往東南，運氣好，也許能碰到別的……像我們這樣的落腳點，或者……走出這片山。”他頓了頓，眼神深邃地看著我們，“出去了，別回頭。也別跟人提起這裡，提起我們。就當我們……不存在。”
這是忠告，也是警告。他們不想被打擾，不想被捲入外界的紛爭和危險。
“謝謝。”我站起身，鄭重地對兩位老人鞠了一躬。石頭也跟著站起來，眼睛紅腫，但眼神里多了一些沉甸甸的東西。
我們沒有東西可以留下作為報答。我只能從貼身口袋裡，拿出那個已經完全暗淡、幾乎感覺不到能量殘留的怪物金屬塊——它現在只是一塊形狀奇特的廢鐵——放在桌上。“這個……沒什麼用，但留個念想吧。萬一……以後有像我們一樣的人來，你們看到這個，就知道我們說的話……可能是真的。”
老農看了一眼金屬塊，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我們再次道謝，然後轉身，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進了逐漸亮起來的、灰濛濛的天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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