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生物鐘準時把陳默喚醒。他揉著惺忪睡眼走到客廳那面巨大的水族牆前，按下自動餵食器的按鈕。細微的顆粒均勻撒向水面，魚群立即騷動起來。
這是一面三米長的定製水族牆，佔據了客廳整整一面。陳默數著：一、二、三……只剩十九條了。上週放入的三十條新魚，已經消失了十一條。
“優勝劣汰，自然法則。”他低聲自語，從茶几抽屜裡取出記錄本，在“損耗數量”一欄寫下“11”，又在“現存總量”下方更新為“46”。
陳默的生物科技公司上週剛成功上市，同事們說他對待公司就像對待這缸魚——精心設計生態系統，然後讓適者生存。他並不否認。這缸魚是他唯一放鬆的領域，也是他觀察自然法則的實驗室。
那天下午，陳默開車去了城東那家位置偏僻但品種特殊的水族店。店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人，姓餘，大家都叫他老餘。他的店裡總有些別處見不到的品種。
“又要補魚？”老餘擦拭著一個玻璃缸，頭也不抬。
“嗯，十三條紅鼻剪刀，七條一眉道人，再來五條小精靈。”陳默熟練地點單，“分開裝。”
老餘停下手裡的活，透過老花鏡盯著他：“陳先生，你每個月都來補魚，不覺得有問題嗎？”
“什麼問題？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這是自然規律。”
“水族箱不是自然，”老餘慢條斯理地說，“是人造的微型世界。你掌控一切：水溫、pH值、食物、光照。你既然掌控了這些，為什麼卻讓殺戮自由發生？”
陳默笑了：“餘老，您開的是水族店，卻勸人少買魚？”
“我賣魚，也賣生態平衡。”老餘轉身從裡間拿出幾個袋子開始裝魚，“你那條三米缸，現在有多少條魚了？”
“四十六，加上這些二十五條，會是七十一。”
“太多了。你會看到更多吞噬。”
“那就讓最強的活下來。”陳默付了錢，提起裝魚的袋子。袋子裡的魚驚慌失措地遊動著，不知道自己即將面臨的命運。
回到家，陳默按照慣例把新魚連袋放入缸中適應水溫。他凝視著缸內：六條銀龍魚優雅地巡遊在上層，它們是缸中的霸主；中層是十多條中型熱帶魚；底層則是些小型魚和清道夫。偶爾，他能看到銀龍魚突然加速，一道銀光閃過，某條小魚就消失了——沒有血腥，只有瞬間的吞噬與平靜。
適應性半小時後，陳默剪開袋子，讓新魚遊入這個大世界。紅鼻剪刀立刻聚整合群，像一團移動的紅雲；一眉道人則緊張地探索著新環境；小精靈吸附在玻璃上開始清潔工作。
“祝你們好運。”陳默輕聲道。
隨後的三天，損耗開始顯現。每天早晨，陳默都會發現少一兩條魚。第七天清晨，他看到了一條銀龍魚嘴角還掛著一截紅色尾鰭——那顯然是某條紅鼻剪刀的最後痕跡。
陳默在記錄本上更新資料時，手機響了。是董事會秘書，提醒他下午要討論研發部門的重組方案。陳默的公司以殘酷的績效考核著稱，每季度末位10%的員工會被淘汰。公司上市後，這種文化變本加厲。
“陳總，這次重組可能涉及三分之一的研發人員。”秘書小心翼翼地說。
“企業生存需要效率，不需要溫情。”陳默回答，眼睛卻盯著魚缸，一條銀龍魚正悄悄靠近那團紅雲。
那天下午的董事會會議異常激烈。幾位董事反對如此大幅度的裁員，認為這會破壞公司文化和創新能力。
“市場不會因為我們的‘文化’而對我們溫柔。”陳默敲著桌子，“要麼適應，要麼被淘汰。這是商業世界的自然法則。”
最終，他的方案以微弱優勢透過。散會後，陳默沒有感到預期的勝利喜悅，反而有種莫名的空虛。他提前回家，坐在魚缸前，倒了一杯威士忌。
夜幕降臨，魚缸的自動燈光切換到月光模式，柔和的光線下，魚群的活動變得遲緩。陳默注意到一個不尋常的現象：一條一眉道人——新來的七條之一——總是緊貼著一塊岩石的凹陷處。每當有銀龍魚靠近，它就巧妙利用岩石和沉木的掩護迅速轉移位置。
更讓陳默驚訝的是，這條魚似乎在“學習”。第一天，它只會盲目逃竄；第二天，它開始記住缸中幾個安全點；到了現在第三天，它似乎能預判捕食者的路線。
陳默給它起了個名字：倖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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