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經理使喚她:先看看架子上的貨,認得清了再搭手。
秦百璐應一聲,繞到後頭,一臺一臺看過去。牌子、型號、幾匹、多少錢,她心裡記,又拿張紙,低著頭一樣樣抄下來。字是正的,一筆一畫。
她抄著抄著,忽然想起那個人來。他不也是先把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的行當吃透,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麼。她想到這兒,手底下的筆沒停。
抄完了,她站到櫃檯裡。陳萍挨著她,頭一回她還有些生,陳萍指了指記賬那本,你寫你的,別慌,沒人催你。
店裡主要還是來提貨的,門口那幾輛車的單子一開就是一串。
間或也有進來問價的散戶,多半是家裡新蓋了房、等著裝臺空呼叫。她迎上去,先給人看型號,再報價。問清楚了屋裡幾間、多少平,她幫著給人家掂量該買多大的。
有一單她拿不準,回頭看了陳萍一眼,陳萍在邊上輕聲補了句型號的事,把話接圓了。
有人拿單子來提貨,她接過來,一樣樣核對,登記進賬,開票,算錢,陳萍在一旁看兩眼,也不多插嘴。
電話響起來,她接起來。那頭問裝沒裝完,她查一查單子,又順手問清楚地址電話,回得利索。
那頭說上回買的那臺不出風了,她記下來,說回頭叫人上門給看。
擱下電話,陳萍朝她點點頭:記就對,回頭叫師傅上門。
太陽往西偏的時候,店裡終於空了些。
吳經理從後頭出來,見她還在櫃檯裡,跟前攤著一摞單子,碼得整整齊齊,開的那幾頁票,記的賬,都對得上。他沒說什麼,從兜裡摸出根菸,點上,吸了一口。
秦百璐也看見了那些單子。上頭是她一筆一畫記下的名目,她看著,忽然覺得,這一下午,比她過去十九年哪一天都踏實。
窗外,梧桐的影子拉了老長。
店裡的人慢慢地散盡了,吳經理把卷簾門放下一半,回身瞅了她一眼:明兒準時來。
她把單子理了理,用指頭壓平整,收進抽屜裡,明兒我來。
走出店門,天邊還剩一點餘暉。
她站在街上,深深吸了口氣。風是暖的,帶著一點春天的潮氣。
她想到明天,想到這間亂糟糟的店,想到那些型號、那些單子,心裡頭那團堵了快一年多的東西,好像鬆了一點點。
天黑透了些,秦百璐才走到姑姑家那條街。
璐璐,怎麼今天回來這麼晚?姑媽秦慧英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飯都熱了兩回了。
我找到工作了。秦百璐說。
屋裡頓了一下。姑姑手裡的鍋鏟停住,表姐沈靜從屋裡走出來,姑父沈國樑也放下了報紙,隔著眼鏡看她。
你找到什麼工作了?姑姑問。
東江交家電空調公司。她說,今兒下午剛上的工,在店裡站櫃檯。一百二一個月。
交家電空調公司?沈靜想了想,是不是那個開在揚州路尾巴上的?
那不就是我們家樓底下買空調的那家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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