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
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穿著新大衣，戴著新帽子，腳下踩著暖乎乎的新棉鞋。
手裡拄著拐，另一隻手拎著那個裝魚的舊布包 ——
現在裡面換成了卷好的舊棉襖和那雙開了口的舊棉鞋。
柺杖點地的聲音，比來時更穩了些，在暮色漸濃的衚衕裡，顯得格外清晰。
身後的三道影子依舊跟著，目光死死盯著他手裡的魚和身上的新衣物，眼神里滿是複雜。
然後，他拐進了南鑼鼓巷。
暮色的九十五號西合院就在前方，灰撲撲的院牆立在衚衕深處，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柺杖上還掛著那條挑出來的草魚，淡淡的魚腥味，隨著晚風飄散開去 ——
這味道在物資匱乏的年景裡，比什麼都勾人。
他就這樣，穿著體面了不少的舊大衣，戴著新帽子，踩著新棉鞋。
一手柺杖，一手魚，步履平穩地，走到了西合院的大門前。
院子裡，似乎比往日更加安靜。
聽不到王秀芬的哭聲，聽不到賈張氏的咒罵，連風吹過樹梢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但那種安靜之下，陳默能清晰地感覺到。
無數道目光早己透過窗紙的縫隙，死死地盯在了他的身上 ——
盯在他那身突兀的 “新” 行頭上。
盯在他手裡那條肥美的草魚上。
盯在他依舊瘸著、卻走得無比穩當的腿上。
那些目光裡，有驚，有妒，有懼，還有藏不住的算計。
他花光了這些天釣魚攢下的所有錢。
換來了身上從腳到頭的溫暖。
換來了一身不惹眼，卻足夠讓人不敢隨便開口的體面。
最後，還換來了身後這三道影子，和他們背後那群人越發焦灼的心思。
陳默在門口略微停頓了一瞬，彷彿只是歇口氣，目光淡淡掃過那扇斑駁的院門。
然後，他抬起腳，邁過了那道對他來說，早己形同虛設，卻又意味深長的門檻。
身影，消失在逐漸濃重的暮色與院牆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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