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期開始，實驗小學的空氣中瀰漫著新書油墨與樟腦丸混合的嶄新氣味。經歷了短暫寒假和春節喧囂的孩子們，彷彿被重新注入了活力，校園各處都湧動著嘰嘰喳喳的聲浪。
關於“新美術老師”的傳言，在一（三）班早已不是秘密。李老師在開學第一週的班會上正式宣佈了這個訊息：“同學們，從這學期開始，我們的美術課將由新的張雅老師來負責。張老師畢業於著名的美術學院，有非常豐富的教學經驗，大家要珍惜學習機會，認真聽課。”
這個訊息對大多數孩子而言，不過是換了個老師上課，並無特別之處。但對蘇念晚來說，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開了期待的漣漪。她記得上學期李老師的話，也記得自己當時那點小小的嚮往。
第一次美術課安排在週三下午。當上課鈴聲響起，教室門被推開，走進來的身影讓原本有些嘈雜的教室瞬間安靜了一瞬。
張雅老師很年輕，看起來比李老師、王老師都要年輕許多。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寬鬆毛衣，搭配深色長裙，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她的面容算不上頂漂亮，但五官清秀，氣質沉靜，尤其是一雙眼睛，清澈而溫和，目光掃過教室時，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藝術家般的審視感。
她手裡沒拿課本，只提著一個看起來很有些分量的深色帆布工具袋，裡面鼓鼓囊囊的。
“同學們好，我是你們新學期的美術老師，張雅。”她的聲音不高，但清晰悅耳，帶著一種平和的穿透力，“未來的美術課，希望能和大家一起，發現美，創造美。”
簡單的開場白後，她沒有急於講課，而是放下工具袋，從裡面拿出了幾樣東西：一小盆綠意盎然的文竹，一個造型質樸的陶罐，還有幾個色彩飽和度很高的水果——一個蘋果，一個橙子，一隻檸檬。她將這些靜物隨意而不失美感地擺放在講臺中央，陽光透過窗戶恰好落在上面，形成明暗交錯的光影。
“今天，我們不畫‘我的夢想’，也不畫任何具體的主題。”張雅老師微笑著說，“我們就來畫這些——你們眼前看到的東西。用你們的眼睛仔細觀察它們的形狀、顏色、光影變化，然後把它們畫下來。怎麼畫都可以，重要的是把你看到的、感受到的畫出來。”
這種開放式的、幾乎沒有任何限制的引導，讓孩子們感到新奇又有些無所適從。以往的美術課，老師總會給出明確的主題或範畫。但張雅老師只是安靜地走到教室一側，拿起自己的速寫本和炭筆，也開始對著靜物畫起來，彷彿她只是他們中的一個。
教室裡漸漸響起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孩子們開始嘗試，有的畫得小心翼翼，有的則大膽塗抹。
蘇念晚坐在座位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講臺上的靜物。她看得很認真，先是整體，然後目光一點點掃過文竹纖細交錯的葉片，陶罐粗糙敦厚的質感，水果光滑表皮上細微的凹凸和反光。她甚至注意到了蘋果把兒旁邊一小塊不太一樣的暗紅色，和橙子表面被光照亮部分那種溫暖的、近乎透明的橙黃。
她沒有立刻動筆，看了很久。然後，她才從陸星辭送她的星空圖畫本里，小心地翻到新的一頁，拿起一支2B鉛筆。她沒有像有些同學那樣直接勾勒輪廓，而是先用極輕的筆觸，在紙上定下幾個關鍵點的位置，彷彿在構建一個看不見的框架。
陸星辭坐在旁邊，和平常一樣，完成了自己那份簡潔精準、線條明確的素描後，便停下了筆。他的目光，卻並未像往常那樣立刻轉向課外書，而是落在了蘇念晚的畫紙上。
他看著她以一種他未曾見過的、格外專注的方式觀察物件，看著她下筆時那種既慎重又流暢的感覺。她的畫法和他不同，不那麼強調結構和線條的絕對準確，而是更注重捕捉整體的氛圍和光影帶來的微妙色塊變化。她畫得很慢，但每一筆落下，都讓紙上的形象更生動一分。
張雅老師在孩子們中間安靜地踱步，不時在某位同學身邊稍作停留，偶爾低聲說一兩句鼓勵或提示的話。她的腳步輕柔，幾乎不打擾任何人的專注。
當她走到蘇念晚這一排時，她的腳步停住了。
她的目光先是被陸星辭那幅已經完成的、堪稱範本級別的精準素描所吸引，眼中掠過一絲驚訝和讚賞。但當她看到旁邊蘇念晚的畫時，那份驚訝瞬間變成了更為深沉和專注的探究。
蘇念晚正畫到那隻橙子。她沒有簡單地塗成一片橙色，而是用不同深淺、不同方向的短線條，試圖表現出橙子圓潤的體積感，以及表皮在光線照射下那種微妙的、從亮黃到暖橙再到暗部的漸變。她的筆觸還很稚嫩，技巧遠談不上嫻熟，但那股試圖捕捉真實光影和質感的勁兒，以及對色彩關係的本能感知，卻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略顯笨拙的筆觸下跳躍著。
張雅老師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站在蘇念晚側後方，看了足足有一分鐘。她的目光從畫紙移到蘇念晚專注的側臉，又移到她握著鉛筆的、因為用力而指尖微微發白的小手。
然後，她極其輕微地、幾不可聞地點了點頭，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彷彿發現了什麼珍寶般的笑意。她沒有打擾蘇念晚，只是默默記下了這個座位和女孩胸前的名牌，然後繼續向下一位同學走去。
下課鈴響，張雅老師讓大家把未完成的畫作帶回家繼續，下次課帶來。孩子們收拾東西，陸星辭照例幫蘇念晚把散落的畫筆收進筆袋。
“蘇念晚同學，”張雅老師的聲音在課桌旁響起，溫和而清晰，“能請你稍微留一下嗎？老師想和你聊幾句。”
蘇念晚剛背上書包，聞言愣了一下，有些緊張地看向陸星辭。陸星辭已經背好書包，聞言腳步停下，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沒有要先走的意思。
“別緊張。”張雅老師笑了笑，目光也掃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陸星辭，“這位同學也可以等一下。就幾句話。”
蘇念晚稍稍安心，點了點頭。
等其他同學都離開了，張雅老師才拉過旁邊一張空椅子坐下，與蘇念晚平視。“你叫蘇念晚，對嗎？”她問，語氣很柔和。
“嗯。”蘇念晚小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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