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的哨聲像一把剪刀，把體育館裡的喧譁剪成兩半。下半場開始了。
蘇念晚坐在觀眾席上，膝蓋上的花球被她攥得變了形。亮紅色的塑膠絲從指縫裡擠出來，在她手心裡留下一道一道的紅印。她沒有注意到疼。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場上那個人身上。
陸星辭變了。
上半場的他像一潭靜水，傳球、組織、排程，不緊不慢。下半場的他像一把出鞘的刀——冷、快、利落。他接到發球，沒有傳給隊友，自己運球過半場。防守他的人貼上來，手在他面前晃，身體在他身上蹭。他沒有減速，運球往右突了一步，防守的人跟上來，他忽然背後運球，球從左手彈到右手，整個人像一條泥鰍，從防守者身邊滑過去。
蘇念晚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在她眼裡，他一直是安靜的、溫和的、慢悠悠的。現在這個在球場上飛奔的人，像是另一個人。球在他手下像活了一樣，隨著他的動作彈起、落下、旋轉、跳躍。他衝進禁區，體育班的中鋒撲上來，像一堵牆擋在他面前。他沒有躲，跳起來，身體在空中微微後仰，手腕一抖——球從中鋒的指尖上方飛過去，擦著籃板，落進籃筐。
空心。球網“唰”的一聲，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體育館裡安靜了一秒，然後炸了。“臥槽！後仰跳投！”“他是誰？！”“陸星辭！年級第一那個！”“年級第一會打籃球？！”“你剛沒看上半場？他一直在傳！”
蘇念晚坐在椅子上，心跳很快。她看著陸星辭落地，退回去防守，表情很平靜，好像剛才那個進球不值一提。但他跑回去的時候，往觀眾席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像一道閃電。但她看到了。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體育班開始進攻。球在他們手裡傳得很快，理科班的防線被撕開一道口子，體育班的得分後衛切入籃下，跳起來投籃。陸星辭從側面撲過來，手掌伸出去，指尖碰到了球。球改變了方向，砸在籃板上彈回來。顧晨搶到籃板，傳給陸星辭。
他運球往前場跑，速度很快，球衣被風灌滿，鼓起來又貼回去。體育班兩個人上來包夾，一左一右，像兩堵牆。他沒有停，運球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球從左手到右手，從右手到背後，從背後到左手。兩個人被他甩在身後。
全場譁然。蘇念晚聽到身後有人喊：“這是人嗎？！”她沒回頭。她看著他衝到罰球線附近，跳起來，投籃。球在空中旋轉，劃出一道很高的弧線，砸在籃板上，彈進籃筐。又進了。
他落地的時候，腳步有點不穩，晃了一下，然後站住了。他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球衣溼透了，貼在後背上，肩胛骨的形狀一清二楚。
蘇念晚看著他彎腰的背影，心裡忽然有點疼。不是心疼，是那種——看到一個人很努力的時候，心裡會酸一下的那種疼。她知道他為什麼打。不是因為喜歡，不是因為比賽，是因為她在這裡。他說過的。“因為有人會來看。”他來看她，她來看他。他在為她打。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花球。塑膠絲被攥得皺巴巴的，亮紅色在她手心裡映出一片紅。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把花球舉起來，晃了一下。就一下。但陸星辭看到了。他直起腰，往觀眾席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很快，但她看到了。
然後他轉身，繼續跑，繼續防，繼續突，繼續投。
下半場打了八分鐘，比分變成了42比40。理科班反超兩分。
體育班的教練叫了暫停。他站在場邊，對著隊員喊，手在戰術板上用力地敲，聲音很大，半個體育館都能聽見。理科班這邊，教練沒說什麼，只是拍了拍每個人的肩膀。
陸星辭走到場邊，拿起水瓶喝水。水從瓶口湧出來，他喝得很急，喉結上下滾動，水順著下巴滴下來，落在球衣上，洇出一片深色。他放下水瓶，用毛巾擦臉。毛巾蓋在臉上，遮住了他的表情。他把毛巾拿下來，搭在脖子上，然後抬起頭，往觀眾席看了一眼。
蘇念晚正在看他。兩個人的目光隔著半個體育館撞在一起。她舉著花球，沒有晃，只是舉著。他看著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笑。只是看著。
然後他低下頭，繫鞋帶。鞋帶鬆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松的。他系得很慢，比平時慢很多，手指在鞋帶間穿梭，拉緊，打結，再拉緊。系完左腳系右腳。蘇念晚看著他的手指，忽然想——他在想什麼？是累了嗎？是疼嗎？還是——她在想，但她不知道。
暫停結束，兩隊回到場上。體育班的進攻更兇了。那個中鋒站在籃下，接到球，轉身，跳起來投籃。理科班的中鋒跳起來封蓋，但夠不到。球進了。42平。
體育班的觀眾席上響起一片歡呼。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吹哨子。理科班這邊安靜了很多。蘇念晚坐在椅子上，手裡的花球沒有舉起來。
陸星辭運球過半場。防守他的人換了——不是之前那個，是體育班最強的防守球員。那個人比陸星辭高半個頭，手臂很長，像一隻蜘蛛，張著手掌在陸星辭面前晃。陸星辭運球往左走，他跟上來。往右走，他也跟上來。陸星辭停下來，彎著腰，球在胯下反覆運，一下，兩下，三下。他在找機會。防守的人貼得很緊，幾乎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蘇念晚看著那個動作，手心出汗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不是他打，是她看。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能聽見“砰砰砰”的聲音在胸腔裡撞。
陸星辭動了。他運球往右突了一步，防守的人跟上來，他忽然急停，把球從背後傳到左手，然後跳起來投籃。防守的人跳起來封蓋，手指幾乎碰到球。球從他指尖上方飛過去，弧線很高，很慢，像一隻鳥在飛。砸在籃筐後沿，彈起來，又落進去。空心。
理科班的觀眾席上爆發出一陣歡呼。蘇念晚聽到身後有人喊：“陸星辭！陸星辭！”她沒喊，但她的嘴唇動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但她知道，她在喊一個人的名字——在心裡喊。
陸星辭落地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他撐住膝蓋，喘了幾口氣，然後直起腰，往觀眾席看了一眼。這次他看了很久——不是一眼，是好幾秒。他看著她，她看著他。她舉著花球，沒有晃，只是舉著。他嘴角彎了一下，然後轉身，跑回去防守。
蘇念晚坐在椅子上，心跳很快。她不知道是因為比賽，還是因為他看她。也許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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