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館裡安靜了一秒,然後體育班的觀眾席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蘇念晚沒有動。她看著陸星辭——他站在原地,看著體育班的人上籃得分,沒有追,沒有跳,只是站著。他太累了。打了將近三十分鐘,沒有休息。他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汗從下巴滴下來,落在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直起腰,往前場跑。跑得很慢,比之前慢了很多。蘇念晚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個酸酸的感覺又湧上來了。她想喊“加油”,但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喊不出來。
理科班進攻。球傳到陸星辭手裡,他運球過半場。防守他的人又貼上來了,手在他面前晃。他運球往左走了一步,防守的人跟上來,他忽然變向,從右邊突過去。但他慢了——不是之前那種快如閃電的突破,是慢了半拍。防守的人跟上了他,貼在他身邊,手在他身前揮舞。
他衝到罰球線附近,跳起來投籃。防守的人也跳起來,手指碰到球。球改變了方向,砸在籃筐上彈出來。體育班的中鋒搶到籃板,理科班的中鋒跳起來爭搶,兩個人在空中撞在一起,球從他們手裡飛出去,彈在地板上,彈向人群。
蘇念晚看到那個球朝自己的方向飛來。
球在空中旋轉,紅棕色的,在她眼前越來越大。
時間好像變慢了。慢到她能看清球上面的紋路——黑色的線條,一道一道的,在紅棕色的皮面上蜿蜒。慢到她能聽到球旋轉時發出的“嗡嗡”聲——空氣被皮面切開,很細,很輕,像蜜蜂在飛。慢到她能看到體育館的燈在球的表面反射出一團刺眼的白光。
她想躲,但身體動不了。像被什麼東西釘在椅子上,腿軟了,手也抬不起來。花球從手裡滑下去,落在地上,亮紅色的塑膠絲散開,像一朵開敗的花。
她聽到林薇薇在喊,但聽不清喊什麼。聲音很遠,像從水底傳上來。她聽到周圍的人在叫,有人在喊“小心”,有人在喊“躲開”,有人在尖叫。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她看著那個球,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會疼嗎?
然後另一個念頭——他在場上。
然後另一個念頭——他看到了嗎?
她不知道。她只看到那個球越來越大,越來越近,近到她能看到球上面有一小塊磨損的痕跡——皮面被磨花了,露出裡面白色的線。她來不及想別的,只來得及閉上眼睛。
眼皮合上的那一刻,世界暗了。她聽到自己的心跳,很響,像有人在耳邊敲鼓。她聽到周圍的人在喊,聲音很大,但聽不清。她聽到球旋轉的聲音,嗡嗡嗡的,越來越近。然後——
“砰。”
一聲悶響。很近,近得像在她耳邊。
但沒有疼。球沒有砸到她臉上。
她聞到一股汗水的味道——鹹的,熱的,帶著體溫。她感覺到一陣風從面前掃過——是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邊飛過去帶起的風。她感覺到一個影子落在她身上——有什麼東西擋在她前面,把燈光遮住了。
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嗯。”
很短,很悶,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嘴。像一個人咬著牙,把痛咽回去。
那個聲音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聲音裡的震動——空氣被聲帶擠壓,從喉嚨裡衝出來,在她耳邊炸開。她聞到更濃的汗水味,還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熟悉的,是她聞了十五年的味道。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一拍,像有人在她胸口重重錘了一下。
她睜開眼睛。
燈光很刺眼,白花花的一片。她的眼睛還沒適應,什麼都看不清。只看到一個輪廓——一個黑色的輪廓,擋在她面前。很大,把她整個人罩住了。
那個輪廓在動。在往下墜。
她聽到什麼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咚。”很沉,像一袋米從高處落下來。然後是木地板被撞擊的聲音——沉悶的,帶著迴響,像有人在體育館的另一頭敲了一下鼓。
她感覺到椅子在震。震動從地板傳上來,透過鞋底,傳到腳心,傳到小腿,傳到膝蓋,傳到大腿,傳到胸口。她的整個身體都在震。
周圍的聲音忽然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是她聽不見了。她只聽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很快,快到像要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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