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走廊很長，一眼望不到頭。
燈是白色的，一盞一盞排過去，把整條走廊照得沒有一絲陰影。牆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天花板也是白色的。蘇念晚坐在搶救室門口的長椅上，身上還穿著那件藏藍色的裙子和米白色的開衫。裙子太短了，膝蓋露在外面，被空調吹得發紅。她縮了縮腿，把腳踩在椅子邊緣，整個人蜷成一團。
她從來沒來過這裡。小時候生病，去的是社群診所。後來長大，幾乎不生病。她的人生裡，醫院只是一個路過的地名。現在她坐在這裡，看著搶救室門上那盞紅燈，亮著，刺眼。
陸星辭被推進去已經二十分鐘了。她不知道二十分鐘是長還是短。時間在這裡變得很奇怪——有時候很快，一眨眼就過了；有時候很慢，慢到她能數清牆上每一塊瓷磚的紋路。她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每次都數到一半就忘了。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很急，越來越近。蘇念晚抬起頭，看到沈清漪跑過來。她穿著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風衣，頭髮隨便扎著，臉上沒有一點血色。陸建國跟在後面，步子很大，表情很沉。
沈清漪看到蘇念晚，腳步頓了一下。“晚晚？你怎麼——”
她沒說完，目光落在搶救室門上那盞紅燈上。她的臉色更白了，白到和蘇念晚差不多。
蘇念晚站起來，腿很軟，晃了一下，扶住牆。“阿姨……”
“他怎麼樣？”沈清漪的聲音在抖，但她努力保持平穩。“醫生怎麼說？”
蘇念晚搖搖頭。“還沒出來。”
沈清漪看著她，目光落在她裙子上，落在她光著的腿上，落在她手裡攥著的那個花球上。花球已經被攥得不成樣子了，亮紅色的塑膠絲皺巴巴的，從指縫裡擠出來。沈清漪沒有說話，走過來，在蘇念晚旁邊坐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隻手很暖，比蘇念晚的手暖很多。蘇念晚的手指冰涼，指尖像凍住了。沈清漪握著她的手，慢慢搓，一下，一下，像她小時候發燒時媽媽給她搓手那樣。蘇念晚低著頭，看著沈清漪的手指——和陸星辭的很像，修長的，骨節分明的。她忽然想哭，但眼淚已經流不出來了。在救護車上，在走廊上，她已經把能流的眼淚都流完了。
陸建國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他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搶救室的門，下頜繃得很緊，太陽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偶爾從遠處傳來的腳步聲。蘇念晚坐在長椅上，看著那盞紅燈。它亮著，刺眼，像一隻閉不上的眼睛。
又過了很久。蘇念晚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半個小時，可能是一個小時。她坐在長椅上，腿已經麻了，但她不想動。沈清漪的手還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陸建國站在窗邊，看著外面，背挺得很直，但她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搶救室的門終於開了。
一個醫生走出來，戴著口罩，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蘇念晚站起來，腿麻得厲害，踉蹌了一下。沈清漪扶住她，自己也差點站不穩。
“陸星辭的家屬？”醫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聲音沙啞，像說了很多話。
“我是他媽媽。”沈清漪的聲音在抖。“他怎麼樣？”
醫生看了看手裡的資料夾。“後腦勺被球擊中，有一道三釐米長的裂口，縫了四針。輕微腦震盪，需要觀察二十四小時。”他頓了頓，“其他沒什麼大問題。沒有顱內出血，沒有骨折，意識恢復得也很快。他很幸運。”
蘇念晚聽到“很幸運”三個字，腿忽然軟了。她扶著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沈清漪蹲下來，抱住她。“沒事了，晚晚，沒事了。”
蘇念晚把臉埋在沈清漪肩膀上，聞到和她兒子一樣的洗衣液味道。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醫生繼續說。“他現在意識清醒，但需要休息。你們可以進去看他，但不要太久，不要讓他說太多話。”
蘇念晚站起來，跟著沈清漪往搶救室裡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阿姨……”
沈清漪回頭看著她。
“我……”蘇念晚攥著衣角，指節泛白。“我能不能……先進去？”
沈清漪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很輕，很暖，眼角有一點溼。“去吧。”
蘇念晚推開門，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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