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涼的，但不是冷，是那種——包裹住全身的、溫柔的涼。他睜不開眼睛，也不想睜。身體很輕，像浮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後腦勺不疼了，腿不沉了，呼吸也順暢了。他只想這麼躺著，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
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
很遠，像從水面上傳下來。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個聲音很好聽，軟軟的，糯糯的，像小時候吃過的。他認得那個聲音。他認了十五年。
他往上浮了一點。水從耳朵裡流出去，聲音清楚了一些。她在喊他。“星星哥。”她的聲音在抖，像哭。他的心揪了一下。
他繼續往上浮。水從腰際退到胸口，從胸口退到肩膀。他聽到她在說：“你要是出事了，我怎麼辦……”
他愣了一下。她說什麼？出事了？誰出事了？他嗎？他出什麼事了？他想不起來。他只記得球飛過來，她坐在那裡，他衝過去。然後——然後他就不記得了。
他聽到她在哭。聲音很小，很近，像在他耳邊。他感覺到手背上有溫熱的水滴——一滴，兩滴，三滴。是她的眼淚。他動了一下手指，想碰她的臉，想幫她擦眼淚。但手指不聽使喚，只是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
他聽到她在說：“我喜歡你。”
他愣住了。什麼？她說什麼？
“我喜歡你。不是妹妹喜歡哥哥的那種喜歡。是那種……想和你在一起的喜歡。”
他浮上來了。水從肩膀退到脖子，從脖子退到下巴。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聽見“砰砰砰”的聲音在胸腔裡撞。
他聽到她在說：“我希望是你。我很希望是你。從很早以前就希望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掙扎了一下，眼皮很沉，像壓了兩塊石頭。他使勁往上浮，水從下巴退到嘴唇，從嘴唇退到鼻子。
他聽到她在說：“你醒來好不好？你醒來，我當面告訴你。”
他睜開眼睛。
光湧進來。很刺眼，白花花的一片。他眯了一下眼睛，又睜開。天花板是白色的，燈是白色的，牆是白色的。他轉了轉眼珠——房間不大，床邊的鐵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藏藍色的裙子，米白色的開衫，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淚。她低著頭，握著他的手，肩膀在抖。她在哭。
他看著她。她瘦了——不是真的瘦了，是他覺得她瘦了。下巴尖尖的，鎖骨很明顯，手腕細得像一截樹枝。他從來沒見過她哭成這樣。小時候她摔跤，哭兩聲就停了。被同學欺負，掉幾滴眼淚就擦乾了。現在她哭得停不下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風裡的樹葉。
他動了動手指。她的手指從他指縫裡穿過去，和他交握在一起，很緊，緊到他能感覺到她的指甲陷進他的手背。有一點疼。他沒有掙開，他不想掙開。他動了一下嘴唇。“晚晚。”
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喉嚨。他舔了一下嘴唇，嘴唇很乾，起了皮。她又說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她的聲音太小了，像蚊子哼。
他又喊了一聲。“晚晚。”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腫腫的，眼眶裡還含著淚。鼻尖也紅了，嘴唇在抖。她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後眼淚又湧上來了。“你醒了……你醒了……”
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捂住臉。肩膀抖得更厲害了。他看著她的手指——細長的，指甲剪得很短，指尖紅紅的，是哭紅的。他伸手，想碰她的頭髮。手抬到一半，扯到了針頭，疼了一下。他縮回來。
“別哭了。”他的聲音還是啞的。
她放下手，看著他。“你知不知道你流了好多血……”她的聲音在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他看著她。“沒事。”他說。“我沒事。”
她搖搖頭。“你騙人。你縫了四針。醫生說輕微腦震盪。”她咬了一下嘴唇。“你怎麼這麼傻……你為什麼要衝過來……”
他看著她。她的眼淚從下巴滴下來，落在他手背上，溫熱的。他想幫她擦，但手抬不起來。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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