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晚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A大那一整天的奔波讓她腳後跟磨得發紅,但她在校門口和陸星辭告別時,還是笑著說“下週見”。走進宿舍樓的那一瞬間,她的笑容才慢慢收起來。不是因為不開心,是因為太開心了,開心到有點不真實。她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把今天發生的每一件事在腦子裡過一遍——他牽她的手走過A大的銀杏大道,他給她夾排骨,他低頭寫高等數學筆記時睫毛投在臉頰上的影子。她怕自己忘了,但她知道不會忘,因為他的每一個細節都長在了她的記憶裡。
推開門,徐漫漫正坐在床上塗指甲油,看到她進來,眼睛一亮。“回來了?怎麼樣?”蘇念晚笑了。“挺好的。”“就挺好?你臉都紅了!”蘇念晚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有點燙。她走到桌邊,把速寫本放下來,然後去洗手間洗澡。熱水衝在身上,她閉著眼睛,腦子裡還是他的臉。她覺得自己病了,一種叫“陸星辭”的病,沒有藥,也不需要藥。
洗完澡出來,她穿著睡衣坐在床上,頭髮還沒幹,溼漉漉地搭在肩上。她拿起速寫本,翻到在A大畫的那幾頁。他的側臉、他的手、他低頭的弧度。她看著那些速寫,忽然覺得不夠好——線條不夠流暢,明暗關係不夠準確,連他眉骨的高度都沒有畫出來。她知道不是畫技退步,是太想畫好了,太想把他的每一個細節都刻在紙上,反而畫不出來了。
她合上速寫本,靠在床頭,拿起手機。他已經發來訊息了:“到宿舍了?”“嗯。剛到。”“累嗎?”“還好。你呢?”“也還好。”她看著那行字,笑了。他說“也還好”的時候,語氣很輕,但她聽得出那是真的。他也很累,但他不想讓她擔心。
她打了影片電話過去。他接了,螢幕上的他坐在書桌前,背景是那面貼滿程式碼便籤的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領口有點大,露出鎖骨。她看著那截鎖骨,心跳忽然快了一下,但她沒有移開目光。以前她會害羞,會假裝看別的地方,但今天她沒有。因為他是她的男朋友,她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今天謝謝你。”她說。“謝什麼?”“帶我逛A大。”他看著她。“不用謝。你下週還會來。”她笑了。“嗯。”
她低下頭,把攝像頭轉向速寫本。“你看,我畫了你。”他看了一會兒。“好看。”“哪裡好看?”“哪裡都好看。”她低下頭,嘴角彎著。她忽然想問他一個問題——“星星哥。”“嗯。”“你同學為什麼叫我‘嫂子的速寫本’?”他愣了一下。“你知道了?”“徐漫漫告訴我的。她有個高中同學在A大計算機系。”他沉默了幾秒。“你不喜歡?”“沒有。就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他看著她。“那我讓他們別叫了。”她搖了搖頭。“不用。挺好的。”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她翻到速寫本的封面,淺藍色的,貼著一顆星星貼紙。她忽然想在上面寫點什麼,拿起筆,在封面右下角寫了一行很小的字——“男朋友的專屬速寫本。”寫完之後,她把攝像頭轉向封面。他看了很久。“看到了?”“嗯。”“你不生氣?”“不生氣。正好,宣示主權。”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枕頭裡。他說“宣示主權”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她聽得出那是認真的——他不是在開玩笑,他是真的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他也是她的。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星星哥。”“嗯。”“下週見。”“好。”“晚安。”“晚安。”
她掛了電話,偏過頭,看著枕頭旁邊的兩個棉花娃娃。它們並排躺著,一個穿著白裙子,一個穿著白襯衫。她伸手把“晚晚”的裙襬理了理,又把“星星”的襯衫領子整了整,然後關了燈。窗外的銀杏樹沙沙響,她聽著那個聲音,慢慢地睡著了。
週一上午,色彩構成課。蘇念晚走進階梯教室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大半的人。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畫具擺好。這節課要畫的是“色彩的情緒”——用顏色表達一種情緒,不能畫具象的東西,只能用色塊和線條。她看著空白的畫紙,想了很久。她想起高三那年,她在階梯教室講“色彩的情緒”,底下坐了一百多人,她手心裡全是汗。現在她又坐在階梯教室裡,不是講課,是畫畫。但她在畫的,還是那些情緒。紅色——興奮、緊張、愛。她拿起筆,蘸了紅色,在紙上畫了一個圓。不是完整的圓,是半個,另半個用藍色補上。紅色和藍色交織在一起,像兩顆心重疊。她畫了很久,畫到下課鈴響了,畫到周圍的同學都走了。
“蘇念晚。”她抬起頭,看到一個人站在她旁邊。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戴著黑框眼鏡。她愣了一下,想起這是設計學院的副院長陳教授。她在開學典禮上見過他,他代表教師發言,說“設計不是藝術,是解決問題”。她當時覺得這句話很有意思,記在了筆記本上。
“陳老師好。”她站起來。“你在畫什麼?”“色彩構成的作業。”他低下頭,看著她的畫紙,看了很久。她沒有說話,手心開始出汗。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但她知道他在看她的畫。看得很仔細,從左上角到右下角,每一個色塊、每一條線條。她不知道他看懂了沒有。她畫的不是技巧,是她和他——紅色和藍色交織在一起,像兩顆心重疊。她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出來,但她知道,那是她畫過最真的畫。
“這是你的作業?”他終於開口了。“嗯。”“你叫什麼名字?”“蘇念晚。”他看著她的畫,又看了一會兒。“蘇念晚。你的作業很有靈氣,有興趣來我的工作室看看嗎?”
她愣住了。陳教授的工作室,設計學院最好的工作室,每年只收幾個學生,大二大三才能申請。她大一剛開學兩個月,他問她有沒有興趣。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那兩個字在迴盪——“靈氣。”不是技巧,不是努力,是靈氣。他說她的畫有靈氣,她不知道什麼是靈氣,但她知道那是他看到了她畫裡的“東西”。那些她藏在顏色和線條裡的、說不出口的話。
“陳老師,我……”“不用現在回答。你考慮一下,下週告訴我。”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她。她接過去,看著上面的字——“陳遠山,設計學院副院長。”下面是一行電話和郵箱。
“謝謝陳老師。”他點了點頭,走了。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背有點駝,但她覺得他很高,很高。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名片。她深吸一口氣,把名片夾進速寫本里。她不知道要不要去,去了能不能留下來,留下來能不能做好。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讓她離設計更近的機會,一個讓她離他更近的機會?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錯過。
中午,食堂。蘇念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糖醋排骨、清炒西蘭花、西紅柿蛋湯。她用筷子戳著米飯,一口都沒吃。徐漫漫坐在對面,看著她。“怎麼了?魂不守舍的?”“沒什麼。”“是不是你家學霸欺負你了?”“沒有。”“那你怎麼了?”“陳教授讓我去他的工作室看看。”徐漫漫的筷子掉了。“什麼?!陳遠山?那個陳教授?”蘇念晚點了點頭。徐漫漫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拿起筷子又放下。“你確定?”“他給了我名片。”“我的天……”徐漫漫深吸一口氣。“你知道陳教授的工作室多難進嗎?大二大三的學長學姐擠破頭都進不去。他才帶幾個本科生,你大一就……”她沒說完,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蘇念晚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碗裡的排骨,發著呆。
“你告訴你家學霸了嗎?”徐漫漫問。蘇念晚搖了搖頭。“還沒。”“你不告訴他?”“我想等確定了再說。”徐漫漫看著她,沉默了幾秒。“也行。確定了再說,免得他擔心。”蘇念晚點了點頭。她不是不想告訴他,是不敢。她怕自己進不去,怕他失望,怕他覺得她不夠好。她深吸一口氣,夾起一塊排骨,咬了一口。很香,很嫩,但她嘗不出味道。
下午,設計史課。蘇念晚坐在階梯教室裡,筆記本攤在桌上,筆握在手裡。老師在講臺上講包豪斯,她聽著,但一個字都聽不進去。她滿腦子都是那張名片、那句話——“有興趣來我的工作室看看嗎?”她低下頭,看著速寫本。翻開夾著名片的那一頁,名片是白色的,很簡潔,只有名字和聯絡方式。她看著“陳遠山”那三個字,忽然覺得壓力很大。他是設計學院的副院長,是國內設計界的前輩,他的工作室是最好的。她一個剛上大一的本科生,能進去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想去。不是因為想去最好的工作室,是因為想證明自己——證明她不只是“陸星辭的女朋友”,不只是“那個畫速寫很好的女生”,她是蘇念晚,是一個有靈氣、有潛力、值得被看見的設計師。
她深吸一口氣,合上速寫本,抬頭看著黑板。老師在上面放了一張包豪斯校舍的照片,白色的牆,巨大的玻璃窗,簡潔的線條。她看著那張照片,忽然想起他說過的話——“設計不是你想畫什麼就畫什麼,是你知道該畫什麼。”她知道該畫什麼。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畫好。
下午四點,下課鈴響了。蘇念晚收拾好東西,走出教室。走廊上人很多,她混在人群裡,走得很慢。她低著頭,想著陳教授的話,想著要不要去,想著能不能進。她想了很久,想得頭都大了。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他發的訊息。“下課了?”“嗯。”“今天過得怎麼樣?”“還行。”“還行是怎麼樣?”“就是……還行。”她看著那行字,覺得自己很敷衍,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說“陳教授讓我去他的工作室”?他會說“去”,因為他總是支援她。說“我怕自己進不去”?他會說“你能進”,因為他總是相信她。但她不想讓他說,她想自己決定。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回口袋。
傍晚,蘇念晚一個人去了操場。操場上人不多,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散步,有人坐在草坪上看書。她找了一個沒人的角落,坐下來,看著遠處的天空。天邊的雲燒成了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像有人用大號的刷子在天上刷了幾筆。她看著那些雲,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她和他在操場上看晚霞。那時候她心裡慌慌的,不知道高考會怎樣,不知道未來會怎樣。現在她知道了,高考結束了,未來就在眼前。但她還是很慌,因為陳教授的那句話——“有興趣來我的工作室看看嗎?”
她知道這是一個機會,但她怕自己接不住。她怕自己不夠好,怕自己進去了也留不下來,怕自己讓別人失望。她怕的東西太多了,多到她不敢邁出那一步。
她坐在那裡,想了很久。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他發的。“你在哪?”“操場。”“一個人?”“嗯。”“怎麼了?”“沒事。就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了一個字:“好。”她看著那個“好”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說“好”的時候,語氣很輕,但她聽得出那不是敷衍。他相信她,相信她能處理好自己的情緒,相信她需要空間,相信她會告訴他。她沒有告訴他,不是不想,是還沒準備好。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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