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師大會之後,日子像被人按下了快進鍵。每天早晨,蘇念晚走進教學樓,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大廳裡那塊倒計時牌。數字一天一天地變——99,98,97……紅色的,刺眼的,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她每次經過都會不自覺地加快腳步,好像走慢一點,就會被那隻眼睛盯住,問一句“你準備好了嗎”。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準備好了”,怕說得太滿;說“還沒”,怕自己更慌。
四月過了一大半,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長全了,嫩綠嫩綠的,在風裡嘩啦啦地響。蘇念晚每天早上從樹下走過,都會抬頭看一眼。那些葉子讓她想起一百天前光禿禿的樹枝。時間過得真快,快到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已經走了這麼遠。但她知道,最難走的路還在前面——最後幾十天,拼的不是知識,是心態。
課間,林薇薇趴在她桌上,有氣無力地翻著英語單詞本。“晚晚,你說咱們能考上嗎?”蘇念晚想了想。“能。”“你怎麼這麼確定?”蘇念晚看著手裡的保溫杯,杯身上那行字被磨得有點模糊了——“晚晚專屬,星星特供”。她的手指撫過那些刻痕。“因為有人比我更確定。”林薇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家學霸?”蘇念晚低下頭,嘴角彎著。“嗯。”
林薇薇嘆了口氣。“你們倆真的是。我什麼時候也能有個人這麼確定我能考上?”蘇念晚看著她。“你媽。”林薇薇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也是。她每天都跟我說‘你肯定能考上’,我都聽煩了。”蘇念晚笑了,把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水。溫水,剛好。她看著杯口冒出的熱氣,忽然想,確定她能考上的,不只是他,還有媽媽,還有張雅老師,還有林薇薇。她不是一個人在走這條路。
放學後,樹屋成了他們待得最久的地方。檯燈從傍晚亮到深夜,橘黃色的光攏在桌面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蘇念晚做數學卷子,陸星辭寫競賽題。兩個人很少說話,不是不想說,是捨不得花時間說。每一分鐘都要用在刀刃上,這是他們默守的規則。
但沉默久了,空氣會變得很重。
有一天晚上,蘇念晚做一套數學真題,做到最後一道大題,卡住了。她試了三種方法,都不對。她咬著嘴唇,盯著那道題,腦子裡像塞了一團棉花。她深吸一口氣,重新讀題,讀到第三遍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連題目都沒讀懂。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怎麼了?”陸星辭問。“卡住了。”“哪道?”“最後一道。”他接過去看,看了幾十秒。“這道題用的是導數,不是不等式。”她愣住了,她一直在用不等式,他沒說。她看著她用不等式做了一遍,又做了一遍,又做了一遍。他看著她錯了三次,都沒有提醒。他只是在等她發現。但她沒有發現。
“你怎麼不告訴我?”她的聲音有點大。不是生氣,是著急。
“因為你自己發現的,記得住。我告訴你的,記不住。”她低下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知道他說得對,但她太累了。累到沒有力氣自己去發現。她需要他告訴她,哪怕只是說一句“這道題用導數”。她不想自己發現了,她沒時間了。
“還有六十天。”她的聲音很小。“我知道。”“我怕來不及。”他看著她。“來得及。”“你怎麼知道?”“因為你從來不說來不及。你只會說‘我再試一次’。”她低下頭,眼淚掉下來了。他說得對。她從來不說來不及,她只會說“我再試一次”。但今天,她說了“我怕來不及”。她是真的怕了。
那天晚上,蘇念晚失眠了。不是翻來覆去的那種,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像有一臺高速運轉的馬達的那種。她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輪。她數了數,有七圈。她盯著那七圈水漬,忽然想起了高考——七門科?不對,是四門。數學、語文、英語、文綜。四門,每門一百五十分鐘,加起來六百分鐘。六百分鐘,決定她能不能去北京,能不能和他坐同一趟地鐵。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不行,不能想了。越想越睡不著,越睡不著越焦慮,越焦慮越睡不著。惡性迴圈。
她拿起手機看時間——凌晨一點。她開啟和陸星辭的聊天框,最後一條訊息是晚上他發的“晚安”,她回的“晚安”。她看著那兩個字,打了一行字——“星星哥,你睡了嗎?”又刪掉了。太晚了,他應該睡了。他每天比她睡得還少,她不想再打擾他。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睡不著。腦子裡又開始轉。她想著A美院的錄取線530分,上次月考她考了540,超了10分。但月考的題比高考簡單,高考的530比月考的530難得多。她不能拿月考的分來比。萬一高考考不到530怎麼辦?萬一數學大題做不出來怎麼辦?萬一文綜選擇題錯太多怎麼辦?萬一——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他發的:“怎麼還沒睡?”她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你的頭像亮了。”她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他一直在看她。不是刻意看,是把她的頭像設成了特別關心。她亮著,他就知道她沒睡。
她打字:“睡不著。”“在想什麼?”“在想高考。”“怕?”她猶豫了一下,打出了那三個字——“有點怕。”她怕考不上A美院,怕去不了北京,怕不能和他坐同一趟地鐵。她怕很多東西,但她最怕的是——讓他失望。他幫她複習了這麼久,從高二到高三,從數學到英語,從樹屋到階梯教室。他花了那麼多時間,她不想讓他白費。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了一條訊息——“下來。我在你家樓下。”
蘇念晚看著那行字,愣住了。她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路燈下站著一個人。穿著睡衣,白色的,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開衫。手裡拿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東西。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影子拉得很長。她看著那個身影,眼眶忽然紅了。她轉身跑下樓,開啟單元門。冷風灌進來,她打了個哆嗦。
他站在路燈下,看到她出來,走過來。“怎麼不穿外套?”她沒回答。她看著他——穿著睡衣,頭髮有點亂,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是亮的。
“你怎麼下來了?”他問。“你說你在樓下。”“我說的是‘下來’,不是‘跑下來’。”她低下頭,嘴角彎著。“我怕你等急了。”他看著她,把手裡那杯東西遞給她。“喝了。”她接過去,是一杯熱牛奶。杯壁很燙,暖著她的手指。她喝了一口,很甜,很暖。
“幾點了?”她問。“兩點。”“你兩點還不睡?”“你不也沒睡。”她低下頭,看著那杯牛奶。“你怎麼知道我想喝牛奶?”“你每次失眠,都喝牛奶。”她愣住了。她每次失眠都喝牛奶?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想了想,好像是的。以前失眠,媽媽會給她熱一杯牛奶,喝完就能睡著。她自己沒注意過這個習慣,但他注意到了。
“星星哥。”“嗯。”“你記得我多少事?”“所有。”她低下頭,把牛奶杯攥緊。所有。她以前不信,現在信了。因為他知道她失眠會喝牛奶,知道她胃不好不能喝冷水,知道她喝豆漿要三分糖。她從來不需要告訴他,他自己發現的。一直記著。
“坐一會兒。”他指了指旁邊的長椅。她點點頭,走過去坐下。他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半個拳頭的距離。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她喝著牛奶,他看著前方,誰都沒有說話。夜很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蟲鳴,和她的啜飲聲。
“星星哥。”“嗯。”“你什麼時候發現我失眠的?”“上週。”“你怎麼發現的?”“你的燈亮到兩點。”她愣了一下。她的燈亮到兩點,他看到了。因為他的燈也亮到兩點。他在看她。
“你也在失眠?”“嗯。”“為什麼?”“在想你。”她低下頭,把牛奶杯攥得更緊了。在想你。不是因為作業,不是因為考試,不是因為競賽。是因為想她。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路燈下很好看——眉骨,鼻樑,嘴唇,下巴。她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