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紅綠燈前停下來。蘇念晚靠著車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保溫杯的杯身。“晚晚專屬，星星特供”——那行字被她摸了太多次，刻痕已經沒有那麼深了，但她閉著眼睛也能描摹出每一筆的走向。她低下頭，看著杯身上那行幾乎要被磨平的字，想起他刻這行字時的樣子——低著頭，握著刻筆，一筆一劃，像寫程式碼一樣認真。他做什麼事都認真，對她的事尤其認真。
綠燈亮了，車又開了。窗外的風景從居民區變成了商業區，路邊多了幾家早餐店，蒸籠冒著白氣，有人在排隊。她看了一眼手機，七點二十。離第一場考試還有四十分鐘，時間夠，不用急。她深吸一口氣，把保溫杯放回書包側袋，又把檔案袋從最外層抽出來檢查了一遍。准考證，身份證，2B鉛筆，黑色簽字筆，橡皮，尺子，圓規。每一樣都在，每一樣都擺放整齊。她把檔案袋放回去，拉好拉鍊。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他發的:“到了嗎？”“還在路上。”“別急。時間夠。”“嗯。”她看著他發來的訊息，覺得這幾個字比他說的任何話都讓人安心。不是“加油”，不是“你可以的”，是“別急。時間夠”。他知道她會急，知道她會怕遲到，知道她會在出租車上看時間、算路程、催司機快一點。他都知道，所以他提前告訴她——別急，時間夠。
她打字:“你到了？”“嗯。在門口。”“熱嗎？”“不熱。”“吃了沒？”“吃了。你呢？”她看著那行字，想起早上那碗粥、那個煮雞蛋。“吃了。媽媽煮的粥。”“好。”她看著那個“好”字，忽然笑了。一個字，但她讀出了很多東西——“好”的意思是“你吃了就好”，“好”的意思是“我放心了”，“好”的意思是“我們都在往前走”。
計程車停了。蘇念晚付了錢，下了車。考點門口已經有很多人了——學生、家長、老師，還有維持秩序的警察。她站在路邊，看著那些人，忽然覺得世界很安靜。不是真的安靜，是她的耳朵好像關上了一扇門，把所有的嘈雜都擋在了外面。她只能看到人們在說話、在走動，但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考點的大門。鐵門開著，裡面是一條筆直的路，通向教學樓。教學樓很舊，外牆刷著白色的塗料，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裡面灰色的水泥。她的考場在三樓，靠窗。她想象不出那扇窗戶長什麼樣，但她知道，陽光會從那裡照進來，落在她的試卷上。她站在那裡，沒有馬上進去。她在等他的訊息。
手機震了一下。“到了？”“嗯。在門口。”“別怕。”她看著那兩個字，鼻子忽然有點酸。別怕。她怕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心跳很快，手心有一點點汗，腿有一點軟。也許是怕，也許是緊張，也許只是等了太久，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你怕嗎？”她打字。他沉默了幾秒。“有一點。但想到你，就不怕了。”她低下頭，把手機攥緊。想到你，就不怕了。她深吸一口氣，打字:“我也是。想到你，就不怕了。”“好。進去吧。考完見。”她看著“考完見”那三個字，忽然覺得，“考完見”比“加油”更讓人有力氣。因為“加油”是你一個人的事，“考完見”是兩個人的事。考完了，就能見到他了。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背上書包，往大門走去。門口有警察在檢查准考證，她拿出檔案袋，把准考證抽出來遞過去。警察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她走進去，沿著那條筆直的路往教學樓走。路兩邊種著梧桐樹，和學校門口那棵很像——葉子綠得發亮，在風裡嘩啦啦地響。她看著那些葉子，忽然想起他。想起他在梧桐樹下等她的樣子——手裡拿著兩杯豆漿，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她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
走進教學樓，找到考場。教室門口貼著座位表，她找到自己的名字——第三排，靠窗。她看著那行字，想象著坐在那裡的樣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試卷上，她拿起筆，寫下自己的名字。她走到考場門口，把書包放在外面的桌子上，拿出檔案袋和保溫杯，把書包放好。她拿著檔案袋和保溫杯，走進考場，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
課桌是木頭的，桌面上刻著一些字——有人寫了“高考必勝”，有人寫了“加油”，還有一對名字，中間畫了一顆心。她看著那顆心，想起他在樹屋裡畫的那幅畫——星星和月亮交織在一起。她低下頭，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把保溫杯放在桌角。然後她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貼著冰冷的木頭，閉上眼睛，深呼吸。三次。她在心裡默唸“我可以”。唸了三遍。然後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看著那道光，忽然想起他說的話——“考完見”。她笑了。
陸星辭走進教學樓，上了四樓。樓梯的臺階被踩得很光滑，邊角有些磨損，露出裡面灰色的水泥。他走得很穩，不急，一步一步。走到四樓，他停下來，站在走廊上，往下看了一眼。三樓，靠窗。他看不到她，但他知道她在那裡。他知道她會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會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會把保溫杯放在桌角。她會深呼吸三次，會默唸“我可以”。然後她會睜開眼睛，看著窗外。她不知道，他在樓上看著她。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
他走進考場，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二排，靠窗。他坐下來，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把准考證、身份證、筆、尺子、圓規，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按照順序擺好。然後他雙手平放在桌面上，閉上眼睛。他沒有深呼吸，他在心裡默唸她的名字。一遍，兩遍，三遍。唸完了，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他拿起手機，給她發了一條訊息:“別怕，我一直在。”
第一場語文，九點開考。
蘇念晚坐在座位上，監考老師站在講臺上，宣讀考場規則。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蘇念晚的耳朵裡——“手機請關機，放在書包裡。准考證、身份證放在桌面左上角。考試開始訊號發出後才能答題。考試結束訊號發出後立即停筆。”蘇念晚聽著那些話，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關機，放進檔案袋裡，又把檔案袋放在桌角。
監考老師開始發草稿紙。白紙，兩張，疊在一起，還帶著印刷廠的熱氣。蘇念晚接過來，在草稿紙的左上角寫下自己的名字。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在畫一幅畫。寫完了，她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蘇念晚”。這是她寫了十八年的名字，但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認真地看過它。這筆名，會被印在成績單上，會被A美院招生辦的工作人員看到，會被貼在公告欄上，會被他念出來。
監考老師開始發試卷。密封袋被拆開，試卷一疊一疊地傳下來。蘇念晚接過前面同學遞來的試卷，抽出一張，把剩下的往後傳。她深吸一口氣，翻開試卷，先看作文題目。她看著那兩個字，愣了兩秒，然後笑了。那兩個字是——“答案”。
她想起高二那年期末考試，作文題目也是《答案》。那時候她寫的是——“答案不是找出來的，是等出來的。等一個人，從嬰兒時期開始等，等到十六歲，等到他說‘從第一次見面就開始了’。那時候她就知道，她等的答案，來了。”現在，她又要寫同一個題目。但她不想寫一樣的。
她拿起筆，在作文紙上寫下了一個標題——《答案在風裡》。然後她寫——“答案不在試卷上，不在分數里，不在錄取通知書裡。答案在風裡。在梧桐樹下的風裡，在樹屋窗邊的風裡，在考場窗外的風裡。因為風裡有他。”
她寫得很順，幾乎沒有停過。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放下筆，看著那篇作文。她寫的不是虛構，是真實。那個人，就在四樓，靠窗。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寫作文，不知道他寫的是什麼題目。但她知道，無論什麼題目，他都會寫好。因為他寫的每一個字，都認真。
下午三點，數學。蘇念晚拿到試卷，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到很多題都是他講過的。選擇題最後一道，是他在樹屋裡講了五遍的那道。填空題第三道，是他在“考試技巧手冊”裡圈出來的重點題型。大題第二道，是她在集訓時怎麼也做不對、後來被他教會的。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做題。
她做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仔細。寫完一個步驟，檢查一遍，再寫下一個步驟。計算的時候，她會多算一遍，確認沒有算錯，再寫上去。她不敢急，因為急就會錯。她不能錯，因為這些分，是她去北京的臺階。每一分，都是一級臺階。她不能踩空。
做到最後一道大題的時候，她卡住了。她看著那道題，腦子裡一片空白。她咬著嘴唇，盯著題目，手在發抖。她閉上眼睛，深呼吸。三次。她在心裡默唸“我可以”。唸了三遍。然後她睜開眼睛，重新讀題。讀了三遍，忽然想起來了。這道題，他在錯題本上給她圈過。她用紅筆在旁邊寫了批註——“注意公式別用錯”。她拿起筆，一步一步地寫。寫到最後一小問的時候，鈴聲響了。她看著那個沒寫完的答案，愣住了。就差一步。她放下筆，看著試卷，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沒有哭。因為她想起他說過——“放棄不是失敗，是策略。你的目標是拿最多的分，不是做最多的題。”她已經拿了最多的分。那一步，不要了。
她深吸一口氣，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手上。她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在四樓做著同一道題，是不是也卡住了，是不是也放棄了最後一步。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無論他有沒有寫完，他都會考好。因為他已經準備了那麼久，久到不會因為一步而改變結果。
五點，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蘇念晚放下筆，坐在座位上，等著監考老師收卷子。窗外的陽光已經不那麼烈了，橘黃色的，暖暖的。她看著那片光，忽然想起高一那年，他在階梯教室給她講題的樣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低著頭，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手指在黑板上寫寫畫畫。她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很久。那時候她不知道，三年後，她會坐在高考的考場裡，做著他在樹屋裡講過的題，想著他。
監考老師收完卷子，宣佈可以離場。蘇念晚站起來，拿起檔案袋和保溫杯，走出考場。走廊上已經有很多人了，有人在對答案，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她沒有聽，只是低著頭，往外走。走到教學樓門口，她停下來，看著外面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她深吸一口氣，覺得空氣裡有自由的味道。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是他發的:“考完了？”“嗯。”“怎麼樣？”她想了想，打字:“還行。”“還行是怎麼樣？”“就是……會的都做了，不會的都放棄了。”他沉默了幾秒。“那應該不錯。”她笑了。“你呢？”“還行。”“還行是怎麼樣？”“會做的都做了，不會做的也做了。”她笑出了聲。旁邊經過的同學看了她一眼，她趕緊捂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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