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日,清晨六點,蘇念晚被鬧鐘叫醒。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是灰白色的,天剛矇矇亮。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跳比昨天穩。第一天已經過去了,語文和數學,會做的都做了,不會做的都放棄了。她不知道結果怎樣,但她知道,她沒有遺憾。該拿的分都拿了,拿不到的分她也盡力了。這就是他能說的最好的結果。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保溫杯還在,那沓A4紙還在。她伸手摸了摸杯身上的刻痕,指腹劃過已經有些模糊的“晚晚專屬,星星特供”。昨天考數學卡住的時候,她用手摸著杯身,摸了好幾次。每一次摸到那幾個字,心跳就穩一點。她不知道他刻這行字的時候有沒有想到這一刻,但她知道,今天她還會摸。摸到了,就不怕了。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是他發的:“起了嗎?”“嗯。”“昨晚睡得好嗎?”“好。沒做夢。”“牛奶有用。”“有用。”她看著那行字,想起前天晚上他穿著睡衣站在路燈下,手裡拿著熱牛奶。那杯牛奶的餘溫,好像還在胃裡,暖暖的。她深吸一口氣,坐起來,冷氣瞬間裹住身體,但她沒有縮回被窩。今天最後一天,考完了就結束了,她不能倒。
秦婉已經在廚房了。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米香瀰漫在整個房間裡。蘇念晚走進廚房,看到秦婉正在切鹹菜。案板上的鹹菜切成細絲,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起。秦婉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蘇念晚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每天早上媽媽也是這麼早起來,也是切鹹菜、煮粥、熱牛奶。她那時候覺得理所當然,現在覺得,這是媽媽能給她最好的東西——不是粥,是每一天早晨的“我在”。
“媽。”“嗯。”“今天最後一天了。”“嗯。”秦婉沒有回頭。“考完了,好好休息。”蘇念晚看著她的背影,鼻子忽然有點酸。她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了秦婉。秦婉頓了一下,手裡的刀停了。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覆在蘇念晚的手背上。她的手很粗糙,指節很粗,指甲剪得很短。這是做了很多年家務的手。蘇念晚把臉埋在媽媽的肩窩裡,聞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和一點點油煙味。她閉著眼睛,沒有說話。秦婉也沒有說話。廚房裡只有粥在鍋裡咕嘟咕嘟的聲音。
“媽。”“嗯。”“謝謝你。”秦婉拍了拍她的手。“去吃飯。”蘇念晚鬆開手,轉過身,坐在餐桌前。粥已經盛好了,小菜也擺好了,還有一杯溫牛奶。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稠,很暖。她把牛奶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的,不燙不涼,剛好。她看著那杯牛奶,忽然想起他前天晚上遞過來的那杯。一樣的溫度,一樣的暖。她低頭笑了——兩個都是她媽,一個在廚房,一個在樓下。
七點十分,蘇念晚出門。梧桐樹下沒有人,但地上放著一杯豆漿。杯壁上凝了一層細細的水珠,還冒著微微的熱氣。她愣了一下,走過去,彎腰拿起豆漿。杯底壓著一張紙條,白色的,折了兩折。她開啟,上面寫著:“最後一天。加油。考完見。”是他的字,一筆一劃,像印刷體。她看著那三個字——“考完見”,忽然笑了。他今天不在這裡等她,但他把豆漿留在這裡。他知道她會來,知道她會看到。她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裡,喝了一口豆漿,三分糖,溫度剛好。
她抬起頭,看著梧桐樹。葉子綠得發亮,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晃動的光斑。她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走了。
七點四十分,蘇念晚到了考點門口。人比昨天還多,氣氛比昨天還緊張。最後一天了,誰都不想在這個時候掉鏈子。她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鐵門,想起昨天走進去的樣子。昨天她緊張,手心出汗。今天她沒那麼緊張了,因為昨天已經走過一遍了,她知道里面是什麼樣子——三樓,靠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試卷上。她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給他發訊息。
“到了。”“嗯。我也是。”“豆漿收到了。”“好。”“你什麼時候放的?”“六點半。”“那麼早?”“嗯。”她低下頭,把手機攥緊。他六點半就出門了,比她早一個小時。他把豆漿放在梧桐樹下,然後去自己的考場。她不知道他幾點起的床,也許五點半,也許更早。她深吸一口氣,打字:“今天,我們一起加油。”“好。”
她走進大門,沿著那條筆直的路往教學樓走。梧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塊一塊的,像拼圖。她踩著那些影子,一步一步,走進教學樓,上了三樓,走進考場。課桌還是昨天那張,桌面上的刻字還在——“高考必勝”“加油”,還有那對名字,中間畫了一顆心。她低下頭,摸了摸那顆心,忽然想,刻這對名字的人,現在在哪裡?也許在大學裡,也許在工作了。但他們刻下的字還在,那顆心還在。她忽然也想刻點什麼,但她沒有刀。她拿起筆,在桌角畫了一顆星星,很小,很亮。旁邊畫了一個彎彎的月亮。星星挨著月亮,像他們。畫完了,她低下頭,笑了。
九點,文綜。
蘇念晚拿到試卷,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政治、歷史、地理,選擇題、大題。她看到一些熟悉的題,是他在最後三天圈出來的重點。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做題。選擇題做得很順,越做越順,手不停地勾答案,A、B、C、D,筆尖在答題卡上點出一個個小黑洞。她不敢停,因為一停就會想“這道題到底對不對”。信自己。她複習了那麼久,信自己。做完選擇題,她開始做大題。
第一道大題是政治,考的是經濟生活。她讀了材料,圈出關鍵詞,然後在腦子裡飛快地組織答案。她把知識點一條一條地列出來,每一條都寫得很清楚。她不敢寫太多,怕時間不夠;也不敢寫太少,怕拿不到分。寫到第三道大題的時候,她遇到了一道不熟悉的題,歷史考了一個她沒太注意的時間段。她看著那道題,腦子裡一片空白。她咬著嘴唇,盯著題目,手在發抖。她閉上眼睛,深呼吸,三次。在心裡默唸“我可以”,唸了三遍,重新讀題。讀了兩遍,忽然想起來了——這個知識點,他在最後三天圈過。她當時看了,記住了,只是太緊張了,一時沒想起來。她拿起筆,飛快地寫。寫完了,看著那道題,她笑了。她寫的不一定對,但她是憑自己的記憶寫出來的。不是蒙的。
十一點半,文綜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蘇念晚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手背上,很暖。她看著那片光,忽然想,上午考完了。還剩下午一門英語。最後一場,考完就結束了。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是他發的:“文綜考完了?”“嗯。”“怎麼樣?”“還行。有一道歷史題差點忘了,後來想起來了。”“那就好。”她看著那三個字——“那就好”,他不在乎她考了多少分,他在乎她想沒想起來。想起來就好,做對了就好。
“你上午考了什麼?”“理綜。”“怎麼樣?”“還行。”“還行是怎麼樣?”“會做的都做了,不會做的也放棄了。”她笑了。他學她說話。
“星星哥。”“嗯。”“下午最後一場。”“嗯。”“考完就結束了。”“嗯。”她看著那個“嗯”字,忽然不想考了,想現在就結束,想現在就見到他。但不行,還有一場,她必須考完。她深吸一口氣。“下午,我們一起加油。”“好。”
中午,蘇念晚在考點附近的快餐店吃了午飯。一碗米飯、一份西紅柿炒雞蛋、一碗紫菜蛋花湯。她吃得很慢,因為怕吃快了胃不舒服。她一邊吃,一邊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她忽然覺得,今天的天氣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她第一次走進樹屋的那天一樣。
吃完飯,她趴在桌上,眯了一會兒。睡不著,但她閉著眼睛,讓自己休息。腦子裡一直在轉——英語、閱讀理解、完形填空、作文。她想起他說的:“英語注意閱讀理解,先看題目再讀文章。完形填空先通讀一遍,第二遍再選。作文不要用太複雜的句子,簡單、準確、乾淨。”她默唸著那些話,把它們像釘子一樣釘在腦子裡。
兩點半,蘇念晚走進考場。坐在座位上,把保溫杯放在桌角,把檔案袋放在桌上。她深吸一口氣,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貼著冰冷的木頭,閉上眼睛,深呼吸,三次。在心裡默唸“我可以”,唸了三遍。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笑了。
三點,英語。拿到試卷,她先看作文題目。看圖作文,四幅圖,講的是一個人幫助迷路的小孩找媽媽。她看著那四幅圖,想起小時候,她也迷過路——在超市裡,找不到媽媽了,站在那裡哭。然後他走過來,拉著她的手說“別哭,我帶你去找媽媽”。她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她的,也許是一直在看著她。她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了一個故事。
她做閱讀理解,很順,每一篇都先看題目再讀文章,找關鍵詞,找定位句,選答案。做完形填空,先通讀一遍,大概知道故事在講什麼,第二遍再選。她不敢急,因為急就會錯。她不能錯,因為這是最後一場。
寫到作文的時候,她看著那四幅圖,忽然想寫一個不一樣的故事——不是幫助迷路的小孩,是一個男孩從小就保護一個女孩。在超市裡,在上下學的路上,在考場裡。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但她想寫。她拿起筆,在作文紙上寫——“他牽著她的手,說‘別哭,我帶你去找媽媽’。那時候他們才五歲。現在,十八歲。他在另一個考場裡,做著同一張卷子,想著同一個人。她不知道他會不會看到這篇作文,但她知道,無論他看不看得到,他都在。”她寫得很順,幾乎沒有停過。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放下筆,看著那篇作文。她寫的不是虛構,是真實。那個人,在另一個考場裡。
四點四十,英語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蘇念晚放下筆,坐在座位上,等著監考老師收卷子。窗外的陽光已經不那麼烈了,橘黃色的,暖暖的,落在她的手上。她看著那片光,忽然想起這間考場、這張課桌、這道陽光——她坐了四場,看了四場。這是最後一次了。她忽然有點捨不得。不是因為喜歡考試,是這間考場陪了她兩天。這張課桌,讓她靠過,讓她趴過,讓她在上面畫過星星和月亮。
監考老師收完卷子,宣佈可以離場。蘇念晚站起來,拿起檔案袋和保溫杯,走出考場。走廊上的人比昨天多,也比昨天吵。有人在歡呼,有人在哭,有人在打電話。她沒有聽,只是低著頭,往外走。走到教學樓門口,她停下來,看著外面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她深吸一口氣,覺得空氣裡有自由的味道。不是“考完了”的味道,是“結束了”的味道。十二年的書,今天讀完了。無數張卷子,今天寫完了。她想哭,但她忍住了。她抬起頭,看著天空,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好像把十二年所有的累都撥出去了。她笑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也在四樓,也走出了考場,也在走廊上,也看著天空。他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拿起手機,給她發了一條訊息。不是“考得怎麼樣”,不是“結束了”,是“辛苦了”。她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已經走出校門了。她看著那兩個字,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難過,是感動。他沒有說“考得怎麼樣”,沒有說“結束了”,他說“辛苦了”。他知道她累,他知道她拼了,他知道她盡了全力。
她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兩個字,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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