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晚又忙了一週。這一週比上週更忙,比上上週更忙,比開學以來的任何一週都忙。專案的終稿期限像一堵牆,一天一天地往前移,壓得她喘不過氣。她每天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十一點回來,中間除了上課就是泡在工作室裡。畫草圖、做方案、改稿、排版、列印、裝訂。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三遍。她不知道自己改了多少遍,只知道電腦裡的檔名從“陪伴_v1”變成了“陪伴_v12”,數字越變越大,她的黑眼圈也越來越深。
週五那天,她一整天沒有看手機。早上出門的時候,手機落在宿舍床頭,等到想起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回去拿了。她在工作室裡待了整整一天,畫完最後一版方案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她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銀杏樹的枝丫光禿禿的,路燈的光照在上面,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版畫。遠處的教學樓燈火通明,她看著那些窗戶,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在其中一扇窗戶後面?她不知道,因為她一整天沒有看手機,不知道他發了什麼訊息,不知道他有沒有找她,不知道他會不會擔心。
她深吸一口氣,走回桌前,開始收拾東西。電腦、速寫本、鉛筆、橡皮,一樣一樣地塞進書包裡。拉好拉鍊,背上書包,走出工作室。走廊上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嗒,嗒,嗒,像心跳。她走進電梯,按了一樓。電梯門關上了,她看著自己的影子映在電梯門上——頭髮散亂,臉色蒼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她忽然覺得鏡子裡的那個人很陌生,不是她認識的那個蘇念晚了。
她走出設計樓,站在門口。夜風很冷,吹得她縮了縮脖子。她抬起頭,看著夜空。天很黑,看不到幾顆星星。她找了很久,沒找到北極星。她有點失落,但想起他說的——不是所有星星都能看到,但你知道它在那裡。就像他。她低下頭,往宿舍走。走到樓下的時候,她停下來,抬起頭,看著三樓的窗戶。燈亮著,室友們還沒睡。她深吸一口氣,走進樓門。
回到宿舍,徐漫漫正在敷面膜,看到她進來,愣了一下。“你臉色怎麼這麼差?”蘇念晚搖了搖頭。“沒事。就是有點累。”“你吃飯了嗎?”她愣了一下。吃飯了嗎?她忘了。她一天沒吃飯。她搖了搖頭。徐漫漫嘆了口氣。“你呀……桌上有面包,你先吃點。”她走到桌前,拿起麵包,咬了一口。麵包是甜的,紅豆餡的,很軟。她嚼著嚼著,忽然想,以前他總會幫她買麵包,買她最喜歡的紅豆包。現在她要自己買了,但她沒有買,因為沒時間。她低下頭,把麵包吃完,把包裝紙扔進垃圾桶。
她拿起手機,離開了一整天,螢幕上有十幾條訊息,全是他的。“起了嗎”“吃了嗎”“今天忙不忙”“別太累”“記得吃飯”“晚安”。她看著那些訊息,鼻子忽然酸了。她一整天沒有回訊息,他沒有催,沒有問“你怎麼不回”,只是發了又發,發了又發。她知道他不是在催她,是想她。她深吸一口氣,打字:“星星哥。”“嗯。忙完了?”“嗯。剛回到宿舍。”“吃飯了嗎?”“吃了。麵包。”“什麼麵包?”“紅豆的。”他沉默了幾秒。“你喜歡的。”她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嗯。你喜歡的。”
她看了看時間,凌晨一點。他還沒睡。她猶豫了一下,打了電話過去。響了一聲就接了。
“怎麼還沒睡?”她問。他的聲音有點低,有點啞。“等你。”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枕頭裡。他說“等你”的時候,語氣很輕,但她聽得出那是真的。他一直等她,等她忙完,等她回訊息,等她打電話。她深吸一口氣。“你明天有課嗎?”“有。”“那你怎麼不早睡?”“睡不著。”她沉默了幾秒。“為什麼?”他沒有回答,沉默了更久。然後他說:“我在你們學校門口。”
她猛地坐起來。“什麼?”“門口。你出來。”她掛了電話,連滾帶爬下了床,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徐漫漫在後面喊“你幹嘛去”,她沒有回,跑出宿舍,跑下樓,跑出校門。路燈下站著一個人。白襯衫,深灰色長褲,揹著書包,手裡提著一個紙袋。他的頭髮被風吹亂了,眼睛下面有青黑,襯衫皺巴巴的,和她一樣。她跑過去,站在他面前,喘著氣。他看著她,笑了。
“你怎麼來了?”她問。“想你了。”她低下頭,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想說“你怎麼這麼傻”,想說“你明天還有課”,想說“你不用這樣”。但她說不出口,因為她太想他了,太想太想,想到說不出話。她撲進他懷裡,把臉埋進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快,撲通,撲通,很穩,很踏實。她聽著那個聲音,忽然覺得,這一個月的累、苦、委屈,都不重要了。因為他在,他來了。
他輕拍她的背。“好了,不哭了。”她吸了吸鼻子。“我沒哭。”他笑了。“嗯,沒哭。”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映著路燈的光,和她紅紅的眼眶。她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她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認識他。不是因為他帥,不是因為他聰明,是因為他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總是在。
“你怎麼來的?”“坐地鐵。”“最後一班?”“嗯。”她低下頭,把臉埋進他懷裡。最後一班地鐵——他趕最後一班地鐵過來,只為了看她一眼。然後再趕最後一班地鐵回去,或者趕不上,就在這裡待一夜。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來了。
“你手裡拿的什麼?”“咖哩蛋包飯。你最喜歡的。”她抬起頭,看著他手裡的紙袋。紙袋上印著那家店的logo,是她最喜歡的那家,在A大附近,離這裡很遠。他坐地鐵過來,還要繞路去買蛋包飯。她忽然想,他幾點出門的?十點?十一點?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來了,帶著她最喜歡的咖哩蛋包飯。
“你還沒吃飯?”他問。她搖了搖頭。“那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她接過紙袋,開啟,裡面是一個保溫袋,裹了一層又一層。她拆開,咖哩蛋包飯還冒著熱氣。咖哩的香味撲鼻而來,她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她低下頭,笑了。
“找個地方坐。”他說。她帶他走到校門口的長椅旁,坐下來。他把紙袋放在長椅上,她把飯盒拿出來,放在膝蓋上。她舀了一勺,放進嘴裡。咖哩很濃,蛋很嫩,飯很軟。她嚼著嚼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怎麼又哭了?”“太好吃了。”他看著她,沒有拆穿她。好吃——不是蛋包飯好吃,是他帶來的好吃。她從中午到現在什麼都沒吃,餓了一天,累了一天,想他想了一天。現在他來了,帶著她最喜歡的蛋包飯,她忽然覺得,這一個月的累、苦、委屈,都值了。她吃得很慢,因為想和他多待一會兒。他坐在旁邊,看著她吃,沒有說話。
“星星哥。”“嗯。”“你吃了嗎?”“吃了。”她看著他。“真的?”他沉默了幾秒。“沒有。”她低下頭,舀了一勺蛋包飯,遞到他嘴邊。“你嚐嚐。”他愣了一下,然後張開嘴,吃了。她看著他,笑了。“好吃嗎?”“嗯。”“真的?”“嗯。”她低下頭,又舀了一勺,自己吃了。兩個人分著吃一份蛋包飯,你一口,我一口。她忽然覺得,這是她吃過最好吃的蛋包飯。不是因為蛋包飯好吃,是因為他在這裡。
吃完蛋包飯,她把飯盒收好,放在紙袋裡,放在長椅旁邊。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著夜空。天很黑,看不到幾顆星星,但她覺得今晚的夜空很好看。因為他在旁邊。
“星星哥。”“嗯。”“你幾點回去?”“不回去了。”“明天有課。”“不上了。”她抬起頭,看著他。“不行。你不能不上課。”他看著她。“那你也不能不吃飯。”她低下頭,嘴角彎著。他說“不上了”的時候,語氣很輕,但她聽得出那是真的。他不是隨便說說的,是真的不想回去,想陪她。但她不能讓他不上課,不能讓他因為她耽誤學業。
“你坐第一班地鐵回去。”“幾點?”“五點半。”他看著她。“那你陪我。”她笑了。“好。”
他們坐在長椅上,等著第一班地鐵。夜風很冷,她縮了縮脖子。他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外套很暖,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她裹緊,靠在他的肩膀上。
“星星哥。”“嗯。”“你這一個月,有沒有想我?”“有。”“每天都想?”“嗯。”她低下頭,嘴角彎著。他說“嗯”的時候,語氣很輕,但她聽得出那是真的。他每天都想她,和她一樣。
“星星哥。”“嗯。”“你說,我們以後會一直這樣嗎?忙到只能半夜見面?”他想了想。“不會。這只是暫時的。”她抬起頭,看著他。“你怎麼知道?”他看著她。“因為等我們畢業,等公司穩定下來,會有很多很多時間在一起。”她低下頭,笑了。“那現在呢?”“現在,就當是為未來攢積分吧。”她愣了一下。“那這個積分,能換什麼?”他看著她,目光很溫柔。“換一個家。我們的家。”她低下頭,把臉埋進他的肩膀裡。
五點半,天還沒亮。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地上。蘇念晚站在校門口,看著陸星辭。他揹著書包,手裡提著空紙袋。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都沒有說話。
“到了告訴我。”“好。”“回去睡一會兒。”“你也是。”他看著她。“下週,我來找你。”“好。”他伸出手,放在她的頭頂上,輕輕地拍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他。四目相對的瞬間,她忽然想,如果時間停在這一刻就好了。但時間不會停,它會往前走,帶著他們往前走。去下週,去下下週,去下個月,去明年。她不怕,因為他在。
他轉身走了。她站在校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沒有回頭。她知道他不回頭,是因為怕她看到他捨不得。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的影子越來越小,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銀杏樹的盡頭。她低下頭,笑了。拿起手機,給他發訊息。“到了告訴我。”“好。”她看著那個“好”字,忽然想,下週,他還會來。還會站在路燈下等她,手裡提著紙袋,裝著咖哩蛋包飯。她深吸一口氣,走進校門。
她不知道的是——他走進地鐵站,站在站臺上,等著第一班地鐵。站臺上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他看著隧道,黑漆漆的,沒有光。他站在那裡,想著她。想她吃蛋包飯的樣子,想她靠在他肩膀上的樣子,想她說“好吃”的樣子。他低下頭,笑了。地鐵來了,他上了車,靠著車門,看著窗外的隧道。隧道很黑,只有燈箱的光一閃一閃的。他數著那些光,一站,兩站,三站,四站,五站。他下了地鐵,走出站口。天還沒亮,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地上。他站在站口,看著外面的街道——寬闊,筆直,兩邊的銀杏樹光禿禿的。他深吸一口氣,覺得北京的空氣有一點點乾燥,有一點點冷。但沒關係,因為下週,他還會去見她。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蘇念晚躺在床上,抱著“星星”娃娃,嘴角彎著。她睡不著,因為他來過,因為他說“換一個家。我們的家”。她看著“星星”的臉,笑了。她把它放回枕頭旁邊,閉上眼睛。她夢到了以後——夢裡有他,有她,有他們的家。客廳很大,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她在畫畫,他在寫程式碼。他們不說話,但誰都不覺得無聊。因為最好的陪伴,不是無話不說,而是不說話,也不會覺得尷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