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晚變了。
那次視訊通話之後，她像換了一個人。不是變得不忙了——工作室的專案還在趕，陳教授的要求依然嚴格，每週的進度彙報還是讓她焦頭爛額。但她變了的是表達方式。
以前她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像鑽進了一個透明的殼子裡。她看得見外面，外面看得見她，但誰也碰不到誰。陸星辭發訊息來，她回“好”“嗯”“知道了”，像一臺自動回覆的機器。不是不想回，是真的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想“怎麼回”。她的腦子裡塞滿了草圖、色標、排版、提案，每一根神經都被工作佔用了，擠不出一點空間來想別的事。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開始把手機帶進工作室。以前她不帶的，因為怕分心。手機放在書包裡，書包放在門口的櫃子上，一整天不看一眼。現在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就在數位屏旁邊，右手一伸就能夠到。螢幕朝上，訊息來了螢幕亮一下，她會瞥一眼。不重要的訊息不看，重要的訊息看一眼。他發的，都是重要的。
畫草圖之前拍一張。草圖畫在速寫本上，鉛筆的線條還帶著橡皮擦的碎屑，旁邊寫著亂七八糟的備註。她拍下來發給他，配一行字——“今天畫了三版草圖，這是第二版。你覺得哪個好？”他沒有回“哪個好”，他回“第二個的構圖更好，但第一個的顏色更舒服”。她看著那行字，愣了一下。他懂？他是學計算機的。但她想起他看了她四年的畫，看了幾百張、幾千張，看都看會了。
改完稿拍一張。改到第三遍的時候，陳教授說“可以了”。她拍下發給他，配一行字——“改稿改到第三遍，陳教授說可以了。我的手要斷了。”他回:“辛苦了。”她說“手要斷了”的時候，語氣很誇張，但她知道他會認真聽。他真的認真了，說“晚上用熱水泡一下手，會舒服一點”。她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
開會前拍一張。會議室的桌子很長，桌面上攤著大家的草圖，五顏六色的，像一塊巨大的拼圖。她拍下來發給他，說“又要開會了”。他說“加油”。散會後拍一張，說“開了一個小時，大家吵起來了，但最後達成一致了”。他說“那就好”。
她拍了很多，發了很多。多到徐漫漫說她是“手機成精了”——走到哪兒拍到哪兒，拍完就低頭打字，打完嘴角就翹起來，像個被施了魔法的瓷娃娃。徐漫漫問她“你是不是在談戀愛”，她說“不是”。徐漫漫說“那你天天跟誰發訊息”，她說“星星哥”。徐漫漫笑了。“那不還是談戀愛。”
她沒有解釋。因為她不想再讓他覺得她在敷衍。那段時間她太忙了，忙到只能回“好”“嗯”“知道了”。她沒有告訴他，那些“好”“嗯”“知道了”不是敷衍——是她真的沒有力氣說更多了。但現在她有了。專案進入了後半程，最難的階段過去了，她有了一點喘息的空間。她把那點空間全部用來和他說話。不說大事，不說“我想你”這種矯情的話，就說今天吃了什麼、畫了什麼、改了多久的稿。把一天分成很多小塊，一塊一塊地講給他聽，像在拼一幅拼圖。
他每條都回。
不是“好”或“嗯”——以前他也會回“好”或“嗯”，但他現在不回了。現在他回的是“排骨好吃嗎”，是“銀杏樹落光了沒關係，明年還會長出來”，是“不累就好，但別太晚”。她的每一句話，他都有回應。不是敷衍的“嗯”，是真真切切的、針對那句話的回應。好像他認真地看了她發的每一個字，然後認真地想了一想，然後認真地打出幾個字。
她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變近了。不是地理上的——A大到美院還是二十一分鐘地鐵，五站路，十二公里。是心裡的。以前她覺得自己在河對岸，他在河這邊，中間隔著一座橋。她忙的時候把橋收起來了，他過不來。現在她把橋放下來了，他走過來了。
有一天晚上，她給他發了張照片——工作室窗外的夜景。工作室在五樓，窗戶朝南，能看到學校南門那條路。銀杏樹的枝丫光禿禿的，路燈的光照在上面，把影子的形狀投在地上，像一幅炭筆畫。天空是深藍色的，沒有云，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枝丫之間，像一個銀色的燈籠。
她打字:“星星哥，你看，今晚的月亮很圓。”
她等了一會兒。螢幕亮了，他回了。
“嗯。像你。”
她愣了一下。像她？她的臉圓圓的？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機螢幕，螢幕黑了一下，映出她的臉——是有點圓。她咬了一下嘴唇。
“像我？”
“嗯。圓圓的。”
她盯著那行字，忽然笑了。她知道他不是說她胖——他是覺得她可愛。“圓圓的”這個詞放在月亮上是讚美，放在人身上也是讚美。在他的字典裡，“圓圓的”等於“可愛的”。她想起他之前說過的話——“你什麼樣都好看”，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但她聽得出那是真的。
她打字:“你才是圓的。”
他回:“嗯。我圓。你更圓。”
她笑出了聲。徐漫漫從上鋪探出頭來，“你笑什麼？”蘇念晚抬起頭，嘴角還翹著。“沒什麼。”徐漫漫看著她，笑了。“行吧。”把頭縮回去了。
十一月末，蘇念晚的專案進入了最後衝刺階段。
工作室裡瀰漫著一種焦慮的氣氛。陳教授定的截止日期是十二月五號，所有人都在趕。蘇念晚每天早上八點到工作室，晚上十點才走。中午吃飯就在樓下的便利店買個飯糰，站在電梯口吃，吃完繼續上樓。晚上吃的是外賣，坐在工位前吃，一邊嚼一邊看螢幕。
她忙到忘了日期。忘了今天星期幾，忘了今天幾號，忘了這周過了幾天，還有幾天到週末。她的世界裡只剩下一個數字——十二月五號。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時間、所有的心思，都指向那一天。在那一天之前，她要把專案做完。在那一天之後，她可以喘口氣。
她不知道的是，十二月三號是她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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