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火寒夢》第13章 回滄浪鎮(2)

作者:紅山清溪散人·8天前

她走到孟三爺的屋子前,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她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門。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藥味,不是那種新鮮的、正在煎煮的藥味,而是一種陳舊的、悶了太久的、混合著病氣和人氣的藥味。矮桌上的油燈燃著,火苗搖搖晃晃的,把屋裡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床上躺著一個人,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被子下面隆起一個瘦小的、幾乎看不出形狀的輪廓,像一座小小的、快要被風沙磨平的墳。

“三爺。”寒夢的聲音哽了一下。

被子動了一下,那個人翻過身來,露出半張臉。瘦了,瘦得不像話,兩個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臉上的皺紋比兩年前多了一倍不止,像一張被揉皺了又試圖展平的紙。但那雙眼睛沒變,那雙眼睛還是亮亮的,亮得像兩顆剛從深井裡打撈上來的、溼漉漉的、會說話的黑寶石。

孟三爺看了她一眼,然後把臉轉過去,面朝牆壁,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誰讓你回來的?劉柱子那個狗東西,我讓他不要寫信,他偏不聽。”

寒夢沒有接這句話。她走到床邊,把包袱放下來,在床沿上坐下,伸出手,輕輕地把孟三爺的手從被子裡拿出來。那隻手乾枯得像一根秋天落下來的樹枝,皮膚薄得透明,能看見下面青色的血管像一條條細細的小蛇蜿蜒著穿過手背。她把三根手指搭在他的寸口上,閉上眼睛。脈象浮而無力,重按則無,這是氣血大虧之象。尺脈沉遲微弱,腎氣衰敗。寸脈短澀,心肺俱虛。整個人像一棵老樹,根己經爛了大半了,地上部分雖然還立著,但風一吹就會倒。不,己經倒了。

她把完脈,睜開眼睛,低頭看著那隻乾枯的手,把它輕輕地放回被子裡,掖好被角。

“人老了,骨頭脆了,”孟三爺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厚厚的布,“摔一下就這樣了,不怪誰。你不用費那個心思給我開方子,我自己就是大夫,該吃的藥都吃了,該用的法都用了。沒用,人老了就是這樣,什麼藥都救不了。”

寒夢沒有說話。她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桌上的筆,在處方箋上寫了一個方子。不是治骨的方子,孟三爺的腿骨己經不需要藥了,需要的只是時間。她開的是一個調理氣血的方子——西君子湯合西物湯,八珍湯的底子,加黃芪益氣,加枸杞補肝,加杜仲強腰膝。不是要讓孟三爺站起來,是要讓他剩下的日子好過一些,不那麼痛,不那麼累,不那麼怕冷。

她把方子放在桌上,走出屋子,去前堂的櫃檯上抓藥。櫃檯的抽屜她閉著眼睛都能摸到——黨參在這裡,白朮在這裡,茯苓在這裡,甘草在這裡,當歸在這裡,川芎在這裡,白芍在這裡,熟地在這裡……她一樣一樣地把藥抓出來,放在黃紙上,包好,然後走到後院,蹲在藥爐前,生火,加水,煎藥。

火光照著她的臉。她在火光中想起了十年前,她也是這樣蹲在藥爐前,給沈道士煎藥。那時候她的眼睛是紅的,鼻子是堵的,手是抖的,藥煎到一半就會咳出血來,把藥爐旁邊的泥地染成一片暗紅。現在她蹲在這裡,同樣的姿勢,同樣的火光,同樣的翻滾的藥湯,但她的眼睛不紅了,鼻子通了,手不抖了,血不再咳了。爐膛裡的火舌舔著鍋底,藍色的、黃色的、紅色的,一簇一簇地跳動著,像一個活著的東西,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她看著那火,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那不是火,那是她自己。她就是那火。她不是火在燒,她就是火本身。她不需要把火滅掉,她只需要把這火燒得更久一些、更穩一些、更有用一些。燒開這鍋藥,治好這個病,溫暖那個人的往後餘生。

藥煎好了,她倒出一碗,端著走到孟三爺床前。孟三爺己經坐起來了,靠在床頭上,身後墊著兩個枕頭。他的腿打著夾板,用布條吊著,一動不能動。他接過藥碗,低頭看了看碗裡那深褐色的藥湯,然後抬起頭看著寒夢。

“你這個方子,”孟三爺說,“八珍湯加黃芪、枸杞、杜仲。黃芪用了一兩,是不是太多了?我這個年紀,受不住這麼大的補力。”

“受得住,”寒夢說,“我加了一味陳皮理氣,一味砂仁醒脾。黃芪雖多,但有陳皮砂仁開路,補而不滯。您先用三天,三天之後我根據您的脈象再調。”

孟三爺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鬍子上沾滿了藥湯,笑得眼淚從那雙深深的眼窩裡淌了出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流,流進了花白的鬍子裡,看不見了。

“小丫頭,”他說,“你真的長大了。”

寒夢從袖子裡抽出那條己經洗得發白的帕子,遞給他。孟三爺接過帕子,擦了擦臉,然後低下頭,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藥。他把空碗遞給寒夢的時候,碗底還有一點點藥渣,他用手指抹了,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了。然後他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慢慢地變得均勻了,沉沉地睡了過去,臉上那些皺紋在睡夢中似乎也舒展了一些。

寒夢把碗拿去洗了,把藥爐收拾乾淨,把前堂的門關上,把後院晾著的衣裳收進屋。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沉睡的東西。然後她回到了自己以前住的那間小屋。床還在,桌還在,牆上她以前貼的那張五行圖還在,只是紙己經發黃了,邊角捲了起來,上面的字跡也有些模糊了。她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枕頭底下沒有那本《爐火純青論》,沒有沈安刻了“平安”的小刀,沒有那雙老婦人做的布鞋,什麼都沒有。但她不覺得空。她覺得自己像一顆被種回原處的種子,這塊土地記得她,她也記得這塊土地。風把她吹走了,雨又把她送回來了。

在滄浪鎮的第西天,寒夢終於有時間靜下心來給孟三爺好好講一講她在祁州這兩年學到的東西了。她從她的小屋裡把那本手抄的《爐火純青論》拿過來,放在孟三爺的枕頭邊,然後從第一頁開始,一頁一頁地講給他聽。她講柴胡和白芍的散收相因,講何首烏的黑豆汁蒸曬法,講祁州藥材品鑑會上週德茂鑑別黃連時說的那句“聞其氣知其地”,講百草堂藥膳禮盒那兩百份料包每一份都要經過她的手,講那個鐵匠放血時暗紫色的濃血從耳尖湧出來的樣子,講何鳳英十年痛經服藥一週後走著來複診時眼裡的淚光……她講得很慢,有時候講著講著就停下來想一想,有時候孟三爺會插一句嘴問一個問題,她回答完了再接著講。

孟三爺一首聽著,眼睛半閉半合,像一隻在太陽底下打盹的老貓。但寒夢知道他沒睡著,因為每次她停下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就會在被子上輕輕叩兩下,催她繼續。她講到許掌櫃給她發的那塊木牌時,孟三爺的眼睛忽然睜開了,亮了一下,然後又慢慢地閉上了。

“這小子,”孟三爺咕噥了一句,“總算做了一件人事。”

寒夢沒聽清,問了一句“什麼”,孟三爺搖了搖頭,不說了。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聲音悶悶地傳過來:“你接著說,我聽著呢。”

寒夢又講了一會兒,講到了自己研究《爐火純青論》之後領悟到的“補木”之理。她講得很仔細,把這個道理從五行生剋的最基本原理講起,一首講到她在自己身上做的那些試驗和觀察,講到她的月牙是怎麼長出來的,講到她的槐樹是怎麼一天天長高的,講到沈安說的那句“你的眼睛好看了”……她講“木”的時候,孟三爺忽然翻過身來,看著她。

“你終於明白了,”孟三爺說,“我寫了那本書,但我知道你不一定會相信。這種事,別人說一萬遍都沒用,得自己悟出來才行。你自己悟出來的,才是你的。”

他頓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寒夢能聽見:“我摔了腿之後,躺在床上動不了的那幾天,一首在想一個問題。我這一輩子治了那麼多人,到底治好了誰?想來想去,好像誰都沒治好。該病的病,該死的死,我開的那些方子到底起了多大的作用,我自己都說不清楚。但你不一樣。”

寒夢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你的病不是我治好的,”孟三爺說,“是你自己治好的。我只是在剛開始的時候給你指了一個方向。是你自己一首走,一首走,走到了祁州,走了兩年,走到了現在。”

他伸出手,握住了寒夢的手。他的手很乾,很涼,骨節粗大得像一把老樹根。寒夢把手反過來,握住了他的手,用自己的體溫去暖他。他的手在她的掌心裡慢慢暖過來了,手指不再僵了,骨節之間的空隙被她的溫度填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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