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程比來時走得慢。
不是寒夢走不動了,而是她不想走快。來的時候心裡壓著一塊石頭,火燒火燎地趕路,恨不得一步跨到滄浪鎮。現在石頭放下了,雖然只是暫時放下,但心裡空了那一塊,腳步就自然而然地慢了下來。她開始注意路邊那些來時沒注意的東西——一朵在石縫裡開了又謝了的野花,一棵被雷劈了一半還在抽新枝的老樹,一片被蟲子咬得千瘡百孔卻依然綠著的葉子。這些東西很小,小到大多數人看都不會看一眼,但寒夢覺得它們和自己很像,都是被命運折騰得夠嗆卻死活不肯死的生命。
回程的第三天,她在路邊遇見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
那女人蹲在官道旁的一棵大柳樹下,懷裡抱著一個約莫兩三歲的孩子,孩子正哭得撕心裂肺。女人的臉色很差,青白青白的,額頭上全是汗,嘴唇乾裂起皮,一看就知道不是趕路累的,而是有什麼急病。寒夢走近了才看清楚,孩子的右手臂腫得不像話,從肩膀到手腕,整條胳膊腫成了平時兩倍粗,皮膚髮紅髮亮,像是裡面灌滿了什麼液體,隨時都可能撐破。孩子哭得己經沒什麼力氣了,聲音沙啞,一陣一陣的,像一隻叫啞了嗓子的小貓。
“大姐,”寒夢蹲下來,“孩子怎麼了?”
女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全是慌亂和疲憊,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我……我也不知道,昨天還好好的,今天早上起來就這樣了。我們是前面鎮上的人,正要帶他去鎮上看大夫,走到這裡他哭得不行了,我走不動了……”
寒夢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燙得嚇人。她又輕輕碰了碰孩子腫起的胳膊,皮膚下面的溫度更高,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孩子被碰到痛處,猛地一抖,又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寒夢的手指在孩子的胳膊上慢慢地、輕輕地從上到下按了一遍,按到肘彎的時候,手指觸到了一塊硬硬的東西,像是一顆被埋在皮肉下面的、滾燙的石子。
“這裡是不是紮了什麼東西?”寒夢問。
女人想了想,忽然啊了一聲:“昨天他在院子裡玩,好像是摔了一跤,胳膊肘磕在什麼東西上了。當時也沒見出血,就是紅了一小塊,他哭了一會兒就不哭了,我也沒當回事……”
寒夢沒有再問。她讓女人把孩子平放在地上,從包袱裡找出那把沈安送的小刀,又找出一條幹淨的手帕,在路邊的溪水裡浸溼了。她把小刀在溪水裡洗乾淨,又在刀刃上倒了一點隨身帶的烈酒。女人看見她拿刀,臉色一下子白了:“你……你要幹什麼?”
“孩子胳膊裡有東西,不弄出來,這條胳膊就保不住了。”
女人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眼淚嘩地就下來了,但她沒有攔住寒夢。她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緊了,一隻手緊緊地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寒夢握著刀的手很穩。她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在百草堂的時候,許掌櫃教過她怎麼處理外傷感染、怎麼切開排膿、怎麼取出異物。但那時候旁邊有許掌櫃,有乾淨的診室,有燒好的消毒藥水,有隨時可以止血的藥粉。現在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把小刀,一條溼手帕,一壺烈酒,和一雙她自己的手。
她深吸一口氣,刀尖輕輕地劃開了孩子胳膊肘上那塊紅腫最厲害的地方。
膿血一下子湧了出來,黃白色的、黏稠的、帶著腥臭味的膿血,混著暗紅色的血液,順著孩子的胳膊往下淌。孩子的哭聲幾乎要把天撕開,女人也跟著哭,兩個聲音混在一起,在空曠的官道上回蕩。寒夢的手沒有抖。她用小刀輕輕地撥開切口,看見了那東西——一根約莫半寸長的木刺,深深地紮在皮肉裡,己經看不出木頭的顏色了,被膿血糊得烏黑髮亮。她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撥了撥木刺的末端,然後用手指捏住了它,猛地一拔。
木刺出來了。膿血湧得更多了,但顏色從黃白色慢慢變成了鮮紅色,這說明裡面的膿己經排得差不多了。寒夢用溼手帕把傷口周圍的膿血擦乾淨,又從包袱裡翻出一小瓶三七粉——她隨身帶的,本來是為了以防萬一,沒想到真的用上了。她把三七粉撒在傷口上,用乾淨的手帕條包紮好,然後把孩子從女人懷裡接過來,抱在自己懷裡。
孩子還在哭,但哭聲己經不像剛才那樣撕心裂肺了。他哭累了,聲音小了下去,變成了一抽一抽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寒夢抱著他,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像拍著一個很久以前就認識、很久以前就走散了、現在終於又找回來了的親人。孩子在她懷裡慢慢安靜了,哭聲變成了抽泣,抽泣變成了沉重的呼吸,沉重的呼吸變成了均勻的、帶著奶香的鼾聲。
女人在旁邊哭得說不出話來,一個勁兒地要給寒夢磕頭。寒夢攔住了她,把孩子的傷口又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不再出血了,才把孩子交還給女人。她把自己的名字和地址寫在一張紙上,塞進女人手裡:“三天後帶孩子到祁州城百草堂來找我換藥。路上如果發燒,用白酒擦他的手腳心。三天之內不要讓他的胳膊沾水。”
女人接過那張紙,攥得緊緊的,像是攥著一根救命稻草。
寒夢站起來,背上包袱,繼續往前走。
她沒有回頭看那個女人和孩子。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她怕自己一看就走不動了。那孩子在她懷裡安靜下來的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種又酸又脹又熱的感覺,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讓她鼻子發酸,眼眶發熱,喉嚨發緊。她想——如果當初有人這樣救她,她是不是就不用受那麼多苦了?如果當初沈道士沒有在破廟前撿起她,她現在會在哪裡?還會活著嗎?這個問題沒有答案,但她知道答案的方向。她活下來不是因為有人救了她,而是因為她自己不想死。她不想死,所以她沒有死。就是這麼簡單,也這麼複雜。
回到祁州的那天,又是一個大霧的早晨。
寒夢站在城門口,看著霧氣中若隱若現的城牆和街道,覺得這一切像是在做夢。她離開的時候是大霧,回來的時候也是大霧。走的時候沈安送她到城門口,回來的時候城門口空無一人。她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把包袱從肩上取下來,抱在懷裡,靠著樹幹站了一會兒。樹幹粗糙的樹皮硌著她的後背,那種感覺讓她安心,像是一個老朋友的擁抱。
她推開百草堂的門時,沈安正在櫃檯上擦戥子。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看見是她,手裡的戥子啪嗒一聲掉在了櫃檯上。他愣在那裡,嘴唇張了張,又合上,又張開,反反覆覆好幾次,像是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先說哪一句。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她離開那天他在霧中跑遠的背影一樣,乾淨的、純粹的、沒有雜質的,像一捧剛從山澗裡捧起來的、還帶著石頭和青苔氣息的、涼絲絲又甜絲絲的泉水。他沒有問她路上怎麼樣,沒有問她孟三爺好不好,沒有問她為什麼去了這麼久。他只是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接過她肩上的包袱,把那把掉在櫃檯上的戥子撿起來放好,然後轉身去後院給她倒了一碗溫水,端過來放在她手邊。
“先喝水,”他說,“溫的,不燙。”
寒夢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那碗溫水喝完了。水確實不燙,溫溫的,正好入口,喝下去之後從喉嚨到胃都是暖的。她放下碗,看了沈安一眼,想說“我回來了”,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另外一句:“那棵槐樹還好嗎?”
沈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露出那兩顆小虎牙:“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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