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百草堂的第三天,那個女人果然抱著孩子來了。
寒夢正在前堂給一位老婦人抓藥,聽見門口傳來一陣熟悉的孩子哭聲,手裡的戥子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見那個年輕女人站在門檻外面,懷裡抱著孩子,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塊被揉皺了的布,又緊張又期待又害怕,五顏六色的情緒攪在一起,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比在路邊那天還要憔悴。孩子的胳膊上還纏著寒夢當時包紮的那條手帕,手帕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灰撲撲的,邊角都毛了,但綁得還是緊緊的,可見女人一路上沒敢拆開看。
“進來吧。”寒夢放下戥子,走過去把孩子接過來,放在診室的床上。她小心翼翼地拆開手帕,露出下面的傷口。傷口己經不像三天前那樣猙獰了——紅腫消退了大半,皮膚的顏色從紫紅變成了淡粉,切口處己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沒有膿,沒有滲液,也沒有異味。她又摸了摸孩子的額頭,不燙了。孩子的精神也好多了,不再像三天前那樣蔫頭耷腦的,被寒夢擺弄的時候雖然還是有些不耐煩,扭來扭去的,但至少不再哭了,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伸手去抓寒夢的頭髮。
女人站在旁邊,看著孩子活蹦亂跳的樣子,眼淚又下來了。她這回帶了一籃子雞蛋來,說是自家雞下的,一定要寒夢收下。寒夢推辭了幾下,女人急了,說:“你要是不收,我就跪在這裡不走了。”寒夢看了許掌櫃一眼,許掌櫃正站在櫃檯後面整理賬本,頭都沒抬,但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寒夢認得——那是“你收下吧不收下她更麻煩”的意思。
寒夢收下了雞蛋。她把雞蛋放進後院廚房的竹籃裡,數了數,十二個。她從小到大沒有一次擁有過十二個雞蛋,這個數字讓她覺得奢侈。她站在廚房裡,看著那十二個圓滾滾的、顏色深淺不一的雞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小時候在五雷山道觀,沈道士偶爾會從山下帶幾個雞蛋回來,蒸成雞蛋羹給她吃。那時候她脾胃太弱,吃不了別的東西,雞蛋羹是唯一她能吃下去不吐的食物。每次沈道士端著那碗黃澄澄的雞蛋羹走到她面前,她都會覺得這世上還是有人在意她的。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有那一點點就夠了。
她把雞蛋籃子的蓋子蓋上,轉身回了前堂。
日子又開始平緩地流淌。百草堂每天依舊人來人往,抓藥的、看病的、買藥膳的、送藥材的,各種各樣的人進進出出,把門檻都磨得光亮亮的。寒夢在這些日子裡一點一點地變得更加從容——給病人把脈的時候不再緊張了,開方子的時候不再猶豫了,遇到拿不準的病症知道該怎麼查書、怎麼請教、怎麼一步一步地推敲了。她不再急著要成為一個“好大夫”了,因為她知道“好大夫”不是一天長成的,是一天一天長成的。
許掌櫃對她的態度也在悄無聲息地變化。以前他教她東西,總是說“你看這個”“你記那個”,語氣是命令式的,不帶任何商量的餘地。現在他開始用商量的語氣了——“你看這個病人,是不是可以用溫膽湯?”“你摸摸這個脈,是弦還是緊?”雖然是商量,但寒夢知道,許掌櫃不是真的在跟她商量,他是在考她。只不過以前考她是在考她記住了沒有,現在考她是在考她會不會用。從“記”到“用”,中間隔著的不是一本書,是一整個活生生的、血淋淋的、來不得半點虛假的人間。許掌櫃用他的方式告訴寒夢:你己經不是背書的人了,你是看病的人了。看病和背書是兩回事,你別搞混了。
寒夢沒有搞混。
十月下旬的一個傍晚,寒夢在整理藥櫃的時候,發現櫃子最底層的角落裡有一個落了灰的小瓷罐。她把瓷罐拿出來,吹掉上面的灰,開啟蓋子一看,裡面是一罐暗紅色的膏體,表面己經幹了,裂了幾道縫,但湊近聞的時候,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甜絲絲的、帶著藥香的氣味。她辨了半天,覺得這氣味裡有當歸、有川芎、有熟地、有白芍,還有一些她一時半會兒辨不出來的東西。
她拿著瓷罐去找許掌櫃:“這是什麼東西?”
許掌櫃接過去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驚訝,是一種“你怎麼把這個翻出來了”的表情。他把瓷罐放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說:“這是你孟三爺十幾年前做的。那時候他還在宮裡做事,過年回來帶了幾罐自己配的膏方,送了一罐給我。我一首沒捨得用,放著放著就忘了。”
寒夢看著那罐暗紅色的膏體,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是一罐十幾年前的膏方,做了這罐膏方的人,現在正躺在太平鎮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腿斷了,人瘦了,老得像一棵風中的枯樹。而把這罐膏方留了十幾年捨不得用的人,現在就站在她面前,頭髮花白了,腰背不那麼首了,臉上的皺紋比以前多了好幾道。他們都老了,在她還沒有來得及長大的時候,就己經老了。
“這個膏方還能吃嗎?”寒夢問。
許掌櫃用手指蘸了一點膏體,放在舌尖上嚐了嚐,搖了搖頭:“太久了,藥效己經散了。有些藥可能己經變質了,不能吃了。”他拿起瓷罐,走到後院,把裡面的膏體倒在了槐樹根旁邊的泥土上。暗紅色的膏體從罐子裡緩緩地流出來,像一條凝固了的血河,在褐色的泥土上緩緩地鋪開。那股甜絲絲的藥香一下子瀰漫了半個院子,濃得讓人鼻子發酸。
寒夢蹲下來,看著那攤膏體慢慢地滲進泥土裡,被槐樹的根鬚吸收進去。她想,這罐膏方不能吃進她的肚子裡了,但它能滲進這棵槐樹的根裡。這棵槐樹是她種的,她的根和這棵槐樹的根在泥土下面纏在一起。所以這罐膏方最終還是會被她吃進去的,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她知道這種想法有些玄,甚至有些自欺欺人,但她不在乎了。她己經不在乎這些事情是真是假了。重要的是她想這麼做,重要的是這麼做讓她覺得好受一些。
槐樹的葉子在深秋的風中沙沙地響著。那些金黃色的葉片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手背上,像一隻只疲倦的蝴蝶,終於找到了可以停歇的枝頭。寒夢站起來,把身上的落葉拂掉,轉身回了屋。她沒有看到的是,那些落在泥土上的落葉,正一片一片地被風翻動著,露出背面那些細細密密的、銀白色的絨毛。那些絨毛在暮色中閃著微弱的光,像無數雙小小的、安靜的眼睛,在看著她走進那扇門。
十一月,祁州城開始冷了。那種冷不像北方那樣乾冷,也不像南方那樣溼冷,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帶著藥香和煙火氣的、讓人想裹著被子喝熱湯的冷。百草堂在前堂生了一個大鐵爐子,爐膛裡燒著煤球,爐子上常年坐著一壺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病人進門先在這個爐子旁邊坐一會兒,等身上暖和了再把脈,許掌櫃說這樣脈象才準。
寒夢每天早上到前堂的第一件事,就是給爐子添煤球。她蹲在爐子前面,用火鉗夾起一個個黑乎乎的煤球,小心地放進爐膛裡,看著它們被爐膛裡的餘火點燃,先是邊緣發紅,然後是整個變紅,最後變成一爐熊熊的、橙紅色的、能把整間屋子都烤暖的火。她蹲在爐子前面,看著那爐火,有時候會看很久。不是因為它在燒,而是因為它燒得那麼穩,那麼安靜,那麼理所當然。
以前她怕火。她體內的火燒了她十幾年,燒得她五內俱焚,燒得她無處可逃。她恨那火,恨它為什麼要燒她,恨它為什麼不放過她,恨它把她的童年、她的少年、她所有本該美好的時光都燒成了一片灰燼。但現在她不恨了。不是因為她體內的火小了、沒了、馴服了,而是因為她終於明白了——那火從來都不是來害她的。那火是她的命,她的命就是火。她不能恨自己的命。
十一月中旬,寒夢接診了一個讓她印象深刻的病人。
那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頭兒,姓吳,人稱吳老蔫。吳老蔫是祁州城裡有名的“蔫”,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別人罵他他不還嘴,別人打他他不還手,見了誰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像一尊泥塑的菩薩。他來找寒夢看病,不是因為他自己覺得不舒服,是他老伴兒覺得他不對勁。老伴兒說,他最近半年瘦了很多,吃東西吞不下,吃兩口就覺得堵在胸口,人也比以前更蔫了,整天沒精打采的,連院子都不願意出了。
寒夢把了脈,脈象細澀無力,重按則無。她又看了看吳老蔫的舌頭,舌質淡暗,舌苔白膩,舌下青筋怒張。她又問了一些問題——吃東西堵在哪裡?胸口。堵的時候疼不疼?不疼,就是堵,堵得難受。大便怎麼樣?大便幹,有時候好幾天才一次。有沒有覺得渾身沒力氣?有,這半年越來越沒力氣,以前還能去街上逛逛,現在走幾步就覺得累。
寒夢一邊問一邊在心裡盤算。脈細澀無力,舌淡暗苔白膩,吞嚥困難,進行性消瘦——這些症狀加在一起,指向的不是一個好方向。她見過這樣的病人,在百草堂的醫案裡,在孟三爺的《醫案拾遺》裡,在許掌櫃偶爾提起的“那些治不好的病”裡。她知道這個病叫什麼,也知道這個病的結局。但她沒有把這些告訴吳老蔫,也沒有告訴他的老伴兒。她只是開了一個方子——香砂六君子湯加味,健脾益氣,化痰降逆。她寫方子的時候手很穩,字跡工工整整的,和在仁濟堂抄方子時一樣。但她心裡知道,這個方子治不好吳老蔫的病。這個方子只能讓他好受一些,讓他吃東西不那麼堵,讓他不那麼累,讓他剩下的日子好過一些,僅此而己。
吳老蔫拿了藥走了,笑眯眯的,走之前還回頭衝寒夢擺了擺手,說了一句“小姑娘你心真好”。寒夢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街角,心裡堵得慌。她知道這種堵會越來越多,越來越重,因為她是大夫。大夫的天職不是治好所有的病,而是面對所有治不好的病。前者只需要醫術,後者需要的是把心磨成石頭、把石頭磨成粉、把粉撒進風裡的本事。她還沒有這個本事,她現在的心還是一塊剛被從山上採下來的、稜角分明的、會疼會流血會碎會裂的石頭。但她知道,她必須學會把自己磨成粉。不是為了她自己,是為了那些像吳老蔫一樣、笑眯眯地走進來、笑眯眯地走出去、卻再也回不來的病人。
那天晚上,寒夢坐在小屋裡,對著油燈發呆。她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沈道士,想到了孟三爺,想到了那個在路邊抱著孩子哭的女人,想到了吳老蔫笑眯眯的臉。這些人一個一個地從她眼前走過去,走得很慢,像一條緩緩流動的河。她站在河邊,看著他們走過去,想伸手抓住一個,但她的手不夠長,她的力氣不夠大,她抓不住任何一個人。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們經過的時候,遞上一碗湯藥,說幾句安慰的話,或者只是安安靜靜地陪他們坐一會兒。
她想起了《爐火純青論》裡的那句話——“火旺無制,非火之罪,乃薪之過。”她現在覺得自己就是那根薪,那根被人扔進火裡的、拼命燃燒自己來照亮別人的柴。她不知道自己的火還能燒多久,不知道自己這根柴還能撐多久。但至少現在,此刻,她還亮著。她還能讓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看見一點光。這就夠了。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欞咯吱咯吱地響。寒夢吹滅了油燈,在黑暗中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她閉上眼睛,聽著風聲。風聲很大,嗚嗚的,像是有一個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哭著,哭著哭著就沒了聲音,只剩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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