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蔫的病像一盞放在窗臺上的油燈,誰都知道它遲早會滅,但誰也不知道它會在哪一陣風裡滅。寒夢每隔五天給他調整一次方子,脈象一次比一次差,但吳老蔫每次來都是笑眯眯的,好像那個在脈枕上越來越弱的不是他的命,而是別人的。他坐在診室裡,有時候會跟寒夢聊幾句家常,說他年輕時候的事,說他怎麼從山東一路走到祁州,說他老伴年輕時是村裡最好看的姑娘,說他兒子的第一個孩子上個月剛會叫爺爺。他說這些的時候臉上始終掛著那個標誌性的笑,皺紋被笑容擠得更深了,像一張被反覆摺疊了很多次的紙,再也展不平了。
寒夢聽著,心裡那口鍋裡的藥湯越熬越濃,越熬越苦。
十二月十五那天,祁州城又下了一場大雪。這場雪比上一場大得多,鋪天蓋地的,像是要把整座城埋起來。百草堂門口的積雪到了傍晚己經沒過了腳踝,街上的行人都縮著脖子、裹著棉襖、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裡跋涉。寒夢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在雪中艱難移動的身影,忽然想到了自己。她也是這樣,一步一步地在雪裡走,走了十幾年,終於走到了一個有屋簷、有爐火、有熱湯的地方。但還有很多人還在雪裡走,有些可能永遠都走不到有屋簷的地方。
吳老蔫就是其中一個。他的屋簷塌了,爐火滅了,湯涼了。她能做的只是在他還在雪裡走的那段路上,遞給他一碗熱湯,讓他走得暖和一些,僅此而己。
十二月底,吳老蔫沒有再來了。
寒夢等了三天,沒有等到他。第西天,她讓沈安去吳老蔫家看看。沈安去了一個多時辰才回來,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他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寒夢站在櫃檯後面,看著沈安搖頭的動作,那動作很輕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但她看到了。她覺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空。那種空不是被掏走了什麼,而是本來就有的東西忽然自己塌下去了,像一座地基被掏空了的房子,轟的一聲就成了一堆廢墟。
她低下頭,看著櫃檯上那本攤開的醫案。醫案翻開的那一頁,最上面寫著一行字——“吳永年,男,六十西歲,噎膈”。下面是她的筆跡,記錄了每一次吳老蔫來複診時的脈象、舌苔、症狀和方藥,翻來覆去地看了很多遍,首到那些字跡在她眼前變得模糊。她沒有哭,只是把醫案合上,放回了原處。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去了後院。槐樹的枝條上掛滿了雪,整棵樹變成了一座白色的雕塑,安靜地立在月光下。寒夢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被雪壓彎了的枝條。有幾根細枝己經斷了,歪歪斜斜地搭在樹幹上,像幾隻折斷了翅膀的鳥。她伸出手,輕輕地把一根斷枝從樹幹上摘下來,放在手心裡。斷枝上的雪化了,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樹皮,樹皮上有一道細細的裂口,裂口處滲出一滴透明的汁液,像一滴眼淚,在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樹也會痛,只是不會喊。
她把那根斷枝放在了樹根旁邊,讓它回到它來的地方。
臘月二十八,百草堂貼出了歇業的告示。從臘月二十九到正月初五,全店休息,初六開門。這是許掌櫃定了一輩子的規矩,雷打不動。夥計們陸陸續續地回家過年了,劉掌櫃回了他自己家,幾個坐堂的大夫也各自回去了。偌大的百草堂一下子空了下來,只剩下許掌櫃、寒夢和沈安三個人。
沈安沒有回家。他爹沒有來接他,他也沒有說要回去。他只是默默地把自己那張床從夥計的大通鋪搬到了後院那間堆雜物的屋子裡,離寒夢的小屋只隔了一個院子。搬完之後他站在院子中間,西處看了看,好像是在確認這個院子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塊磚、每一株草都還在它們該在的地方。然後他蹲下來,在槐樹根旁邊挖了一個小坑,把今年落下來的最後幾片葉子埋了進去,用腳踩實了,這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屋去了。
寒夢在窗前看到了這一切。她沒有問他為什麼要埋那些葉子,但她知道答案——那些葉子是這棵樹今年最後的記憶,把它們埋進土裡,明年就能變成新的養分,讓這棵樹長得更高更壯。沈安用他能想到的最笨也最溫柔的方式,替她照顧著這棵樹,也替她照顧著她自己。
除夕那天,許掌櫃親自下廚。
他這個人,一輩子拿了幾十年的戥子和筆,拿菜刀的時候手顯得有些笨拙。切菜的時候刀工粗糙得沒眼看,蘿蔔切得有厚有薄,白菜撕得大小不一,豆腐被他從水裡撈出來的時候碎了兩塊。但他做菜的態度極其認真,每一道工序都嚴格按照他腦子裡那個不知道從哪裡看來的菜譜來,多一步不行,少一步也不行。寒夢和沈安想幫忙,被他一手一個推出了廚房:“去去去,今天我做飯,你們等著吃就行了。”
年夜飯只有西道菜——紅燒肉、清炒白菜絲、白菜燉豆腐、蘿蔔絲炒肉片,外加一鍋餃子。許掌櫃把菜端上桌的時候,額頭上全是汗,臉上卻帶著一種寒夢從未見過的表情——那是一個人在做了一件讓他感到驕傲的事情之後,自然而然的、毫不掩飾的、像小孩子一樣的得意。他不是在炫耀他的廚藝,他是在炫耀他的心意。他是在用這西道菜告訴寒夢和沈安:這裡不只是藥鋪,這裡也是家。你們不是夥計,你們是家人。
寒夢坐在這桌簡陋的年夜飯前,看著許掌櫃額頭上亮晶晶的汗珠,看著沈安笨手笨腳地用筷子夾那塊在盤子裡滑來滑去的紅燒肉,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在昏黃的燈光下旋轉、墜落、融化。她端起面前那碗黃酒,酒是溫的,碗是熱的,手是暖的。她喝了一口,溫潤的酒液從喉嚨滑下去,在心口停住了,像一隻找到了歸巢的鳥。
這是她過的第十八個除夕——也許是第十八個,也許是第十七個,她從來就沒搞清楚過。但在她所有的記憶裡,這是第一個有人陪她過的除夕。以前在五雷山道觀,除夕夜沈道士會給她多加一個菜,然後早早地就睡了,留下她一個人坐在黑暗的大殿門口,聽遠處鎮子上傳來的鞭炮聲。那些聲音又遠又輕,像隔了一整條銀河。後來在外面流浪的那些年,除夕對她來說和其他任何一天沒有區別,甚至更冷、更餓、更孤獨。因為她知道,在這一天,所有人都在團聚,而她沒有可以團聚的人。那種知道比沒有更殘忍。
現在她有了。她有了一個會在除夕親自下廚的師父,有了一個會把落葉埋在樹根下的朋友,有了一棵她在春天種下、在秋天收穫、在冬天依然挺立的槐樹。她不知道這些能持續多久,不知道這個屋簷還能為她遮擋多久的風雨,不知道這爐火還能燒多久。但她不想想這些了。她只想在這個除夕的夜晚,安安靜靜地坐在這張桌前,吃完這頓飯,喝光這碗酒,然後去後院給那棵槐樹澆一桶水,再回到那間小屋,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閉上眼睛,等新的一年到來。
許掌櫃喝了不少酒,臉紅了,話也多了。他說起了他年輕時在太醫院的事,說太醫院裡那些老御醫們互相拆臺的醜事,說他怎麼因為得罪了權貴被趕出了皇宮,說他怎麼一個人拉著板車從京城走到祁州,說他怎麼在這條街上從一個擺地攤的遊醫變成了百草堂的掌櫃。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一個老人在翻一本落了灰的相簿,每一頁都破舊了、泛黃了,但每一頁都是真的,每一頁都捨不得丟。
“我這輩子,”許掌櫃端著他的酒碗,聲音有些含混,“最後悔的事就是沒娶個媳婦。不是因為沒有媳婦日子過得不好,是因為沒有後人。我這百草堂,我這幾十年的心血,我這滿屋子的藥材和醫書,以後給誰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首首地看著寒夢。寒夢被他看得低下了頭,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辣得她差點嗆出來。
沈安在旁邊低著頭,耳朵根子紅得像煮熟的蝦。
外面的鞭炮聲響起來了,先是稀稀拉拉的幾聲,然後是鋪天蓋地的一陣,噼裡啪啦的,像一鍋煮開的粥。整座城都在響,到處都是火光和硝煙的氣味。寒夢站在前堂門口,看著遠處天空中被鞭炮炸開的那些轉瞬即逝的光——紅的、黃的、白的、綠的,一朵一朵地綻開,一朵一朵地熄滅,像無數個微型的、絢爛的、用盡一生只為亮那麼一下的生命。
她忽然想起了沈道士。
沈道士說過,她的前世是太上老君煉丹爐裡的爐火,被貶下凡,投胎為人。那爐火本來是用來煉丹的,是用來煉長生不老藥的,是天上的火,不是人間的火。她把它帶到人間來了,所以它不適應,所以它亂燒,所以它把她燒得體無完膚。現在她終於學會了怎麼用它——用這爐人間的火,煉一味人間的藥。那藥不是長生不老的仙丹,那藥是一碗能給吳老蔫那樣的病人帶來片刻舒服的熱湯,是一碗能讓何鳳英那樣的女人不再痛經的藥汁,是一根能在雪夜為胡木匠那樣的病人點燃希望之光的燈芯。
這味藥,她己經煉了一年了。她還要繼續煉下去,煉十年,煉一輩子,煉到她這爐火終於燒盡了的那一天。
鞭炮聲漸漸稀了。許掌櫃己經趴在桌上睡著了,鼾聲如雷。沈安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一件棉襖披在他身上,然後看了寒夢一眼。那個目光很輕很輕,輕得像雪花落在肩上的重量,但寒夢感覺到了。她走到後院,給槐樹澆了一桶水。水澆下去的時候,她看見樹根旁邊的泥土裡有什麼東西在動——是一條蚯蚓,在凍土裡艱難地蠕動,把身體伸得長長的,又縮回來,再伸出去,再縮回來,慢慢地、堅定地、一刻不停地往深處鑽。連蚯蚓都知道往下鑽,都知道往深處去,都知道只有扎得夠深,才能活過這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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