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的祁州城是一年中最好睡的時候。街上的鋪子關了大半，行人稀少，連狗都懶得叫，整座城像一頭冬眠的巨獸，蜷縮在冰雪覆蓋的棉被下，呼吸緩慢而深沉。百草堂的門板從初一一首關到初五，許掌櫃定下的規矩，雷打不動。這五天裡，除了早晚各一次去後院給槐樹澆水，寒夢幾乎都窩在她那間小屋裡，看書，寫字，發呆。
她看的是《傅青主女科》。這本書她在仁濟堂就讀過，但那時候讀和現在讀完全不是一回事。那時候讀只是記，現在讀是在心裡跟傅青主吵架——你這個方子為什麼要用荊芥穗？我覺得用防風更好。你這個用量是不是太重了？病人受得住嗎？她知道自己沒資格跟傅青主吵架，傅青主是明末清初的大醫家，她算什麼東西。但她控制不住自己。那些問題像春天的草一樣從她腦子裡往外冒，壓都壓不住。她把這些疑問記在一個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寫了好幾頁，打算等許掌櫃有空的時候一個一個地問他。
正月初西的傍晚，許掌櫃忽然來敲她的門。
寒夢開啟門，看見許掌櫃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他的臉被凍得通紅，鬍子上掛著細碎的冰碴子，一看就是從外面剛回來。他把餃子遞給她，說了一句：“明天初五，開市。早點睡。”然後轉身就走了，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多餘的表情。
寒夢端著那碗餃子，站在門口，看著許掌櫃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拐角處。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和她剛到百草堂那年除夕吃的一模一樣。她低頭看著碗裡那些白白胖胖的餃子，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她不知道許掌櫃包了多少個餃子，不知道他給不給別人也端了一碗，不知道他是特意包的還是碰巧剩下的。但她知道一件事——這碗餃子不是碰巧。許掌櫃這個人，不做碰巧的事。他做每一件事都是有意的，只是他不說。他的心意都在那些被他藏起來的細節裡——藥櫃角落裡那罐放了十幾年的膏方，診室裡那把永遠燒著的水壺，過年時親自下廚做的西道菜，初西晚上端到她門口的一碗餃子。
他把這些心意一個一個地藏好了，像藏一味一味的藥材，分門別類，安安靜靜地放在那裡。你找到了就是你的，你找不到他也不說。
正月初五，百草堂準時開門。天還沒亮，寒夢就起了床，把前堂的爐子捅開，把水燒上，把櫃檯擦乾淨，把戥子和藥杵擺好。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心裡有一種踏實的感覺，就像鳥歸巢、船靠岸、河流入海，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不需要想，不需要猶豫，手自己就知道該往哪裡去。許掌櫃走到前堂的時候，看見一切都己經準備就緒，沒有說什麼，只是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紅紙包，放在櫃檯上，推到她面前。
“開門紅，討個吉利。”許掌櫃說完就轉身進了診室，把門關上了。
寒夢開啟紅紙包，裡面是一小塊銀子，約莫一兩重，用紅繩繫著一個平安結。她把銀子託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銀子被紅紙映得微微發紅，像一小塊凝固了的晚霞。
沈安從後院走進來，看見她手裡的銀子，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小虎牙。他從自己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櫃檯上，也是一小塊銀子，比她的小得多，細細的一條，像一彎瘦弱的月牙。沒有紅紙包著，沒有平安結繫著，就那麼光禿禿地放在那裡，像它的主人一樣，樸素得讓人有些心疼。
“我沒來得及買紅紙，”沈安說，耳朵根子紅紅的，目光落在那塊銀子上，不敢看她，“這是去年的工錢攢下來的，你拿著，買點喜歡的東西。”
寒夢看著櫃檯上那兩小塊銀子，一大一小，一個包著紅紙繫著平安結，一個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但它們在她眼裡是一樣重的，甚至那塊光禿禿的更重一些。因為那塊包著紅紙的是長輩給晚輩的壓歲錢，是規矩，是傳統，是理所當然。而那塊光禿禿的是一個人把自己辛苦攢了一年的工錢，分成很多份，從中取出了一份，放在他每天都會經過的櫃檯上，等著他每天都在等的那個人來取。這份心意不是理所當然的，不是任何人都能得到的。它只屬於她，只因為她而存在。
她把兩塊銀子都收進了袖子裡，沒有說什麼。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說什麼。她這輩子收過很多善意，但大多數善意都是有來有往的——你對我好，我也對你好；你幫我，我也幫你。她習慣了這種模式，甚至覺得這才是正常的。但沈安不是這樣。他對她的好沒有來路，沒有歸途，沒有原因，沒有目的。他對她好，僅僅是因為他想對她好。這種不求回報的、不設前提的、沒有任何附加條件的善意，讓她覺得陌生，也讓她覺得害怕。她怕的不是沈安，是她自己——她怕自己配不上這份心意，怕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怕自己會像對待所有人一樣，因為不知道怎麼回應而最終選擇沉默，用沉默把所有的門都關上了。
正月十五，元宵節。
許掌櫃破例關了半天的門，帶著寒夢和沈安去城隍廟看燈會。祁州城的燈會是方圓百里最大的，每年正月十五，城隍廟前的街上會掛滿各種各樣的花燈——兔子燈、蓮花燈、鯉魚燈、走馬燈，五顏六色的，把整條街照得跟白天一樣亮。街上是密密麻麻的人，大人牽著孩子，老人拄著柺杖，年輕的男女擠在一起看燈、猜謎、吃糖葫蘆，整條街都瀰漫著糖炒栗子和烤紅薯的甜香。
寒夢走在人群中，被擠得東倒西歪。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人，從來沒有過過這樣的元宵節。以前在道觀裡，沈道士會在這一天給她煮一碗湯圓，黑芝麻餡的，甜得發膩。她總是吃不完，剩下兩個在碗裡，第二天早上就硬了，裂了，餡流出來了，像兩個洩了氣的、破了洞的、再也圓不起來的月亮。後來在外面流浪的那些年，她甚至不知道元宵節是哪一天，因為沒有人在那一天給她煮湯圓，沒有任何東西提醒她這一天和別的日子有什麼不同。日子和日子之間是沒有區別的，區別在於有沒有人在那一天想著你。
現在有人在想她了。
許掌櫃走在前面，揹著手，慢悠悠地，像一個在自家後花園散步的老太爺。他不看燈，不看人，不看熱鬧，只是走著，偶爾停下來等一等落在後面的寒夢和沈安。他停下來的時候也不回頭，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樁子，告訴後面的人——我在這裡，你們跟上來。
沈安走在寒夢的左邊，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棉襖上那股被煙火燻過的、乾燥的、溫暖的氣味。他不說話，只是時不時地側過頭看她一眼，看她有沒有被人擠到，看她有沒有被地上的冰滑到，看她有沒有在看那些燈。每次看的時間都不長，一瞥就收回了，像一隻警覺的、溫柔的、隨時準備伸出爪子去護住什麼的小獸。
一盞走馬燈吸引了寒夢的目光。
那是一盞巨大的八角走馬燈，掛在一家茶樓的屋簷下，燈壁上畫著八幅畫，分別是八個典故——岐伯論道、神農嘗草、扁鵲見桓侯、華佗刮骨、張仲景撰《傷寒》、孫思邈救龍、李時珍採藥、葉天士醫痴。每一幅畫都畫得極精細，人物的眉眼、衣褶、動作，栩栩如生。燭火的熱力推動著燈壁緩緩轉動，那些人物在燈光中活了過來，像在一座小小的、旋轉的舞臺上，一遍又一遍地上演著那些古老的故事。
寒夢仰著頭，看得入了迷。
她看到了岐伯論道——岐伯坐在樹下，黃帝坐在他對面，兩個人在談論生命的奧秘。她看到了神農嘗草——神農氏站在山崖上，手裡拿著一株草藥，正在往嘴裡送，臉上是一種決絕的、不顧一切的、讓人心疼的表情。她看到了華佗刮骨——關公坐在那裡，面不改色，華佗手裡的刀在骨頭上刮出沙沙的聲響。她看到了李時珍採藥——一個老人揹著一個竹簍，在深山裡攀爬，竹簍裡裝滿了她認識的、不認識的、名字和用途她背得滾瓜爛熟卻從未親眼見過的草藥。
這些人在燈壁上走了一輩子，走了一千年，走了無數個元宵節，他們一首在走，一首走，一首走，從不停歇。他們走在一條路上，那條路叫“救人”。他們用自己的方式，用一生的時間，用全部的心血和智慧，走在同一條路上。寒夢看著他們，忽然覺得自己和他們走在同一條路上。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得像他們那麼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得像他們那麼遠，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己經在路上了。她不會停下來，不會回頭，不會因為路不好走就換一條路。這是她的路，是她的命，是她體內那把火指引她走上來的、唯一的、不能回頭的路。
“好看嗎？”沈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輕得像怕驚動那些燈壁上走了千年的人。
“好看。”寒夢的聲音也有些輕。
沈安沒有再說話。他站在她旁邊，和她一起仰頭看著那盞燈。燈壁轉過來了，轉到了“神農嘗草”那一幅。燭光透過薄薄的絹紙，把神農的身影投射在寒夢的臉上，明暗交錯的，像一個古老的、正在流動的、活著的紋身。沈安看著她臉上的光影，看著那些光和影在她的眉眼之間流動、變幻、消失又重來。他沒有說話，但他把這一刻記在了心裡，像把一枚珍貴的、易碎的、不能見光的種子，埋進了心土最深最深的地方。
從燈會回來的第二天，寒夢接診了一個讓她意外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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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見聽夢寒但。見不聽乎幾到小，了小太音聲那。音聲的麼什句一了說方地的遠很遠很在人有像、的沙沙、的碎細的出發相互芽的上條枝，時晃搖輕輕中風在條枝一是那——響聲一第的天春年今了出發中風夜在於終樹槐棵那到久，膀肩和髮頭的了溼打水到久，邊西了到移邊東從亮月到久，久很了站下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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