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的風是冷的,不像是從地底吹上來的,倒像從誰的呼吸裡漏出來的。
岑野棠沒點燈。他脫了外袍,疊好,放在井沿。袖口沾著昨夜的雪渣,沒拍,就那麼擱著。井壁的“謝”字,他沒數,也不用數。他知道有多少。七十二個,一個不少。有的字深,像刻進骨頭裡;有的淺,像是用指甲摳出來的,邊角還帶著點血痂,幹了,發黑。
他跳下去。
腳踩在井底,沒水,只有灰。灰裡有碎骨,細的,像鳥的腿骨,被踩得發脆。他沒躲,踩過去。井底正中,那具人形躺著,黑袍裹得嚴實,臉是空的,像被誰用刀刮平了,連眼窩都平得像新磨的石板。
右臂是青竹,節節分明,竹皮還帶著霜色,像是剛從林子裡砍下來,還沒來得及曬乾。左胸口,那枚銅鈴,懸在肋骨之間,沒繫繩,自己掛著,輕輕晃,不響。
岑野棠蹲下,沒碰它。
他從懷裡摸出那半枚蜜棗核,捏在指間,摩了摩那道淺痕。棗核是溫的,像剛從掌心焐出來。
“你記得我,我就活著。”
聲音是從銅鈴裡出來的,不像是說話,倒像是風穿過竹節,漏出的一點氣音。
他沒抬頭。眼睛盯著鈴。鈴是銅的,舊了,邊角磨得發亮,內壁有道細裂,是他十五歲那年,謝無咎摔的。當時他罵了人,說“這破玩意兒也敢壞”,謝無咎沒回嘴,只把鈴藏在袖子裡,第二天塞進他被窩,說:“修好了。”
他記得。沒修好。裂還在。
他伸手,指尖碰上鈴身。
涼。不是冰的涼,是那種,人死後,皮膚還沒完全冷透的涼。
記憶不是湧來的,是慢慢滲的。
那夜,青峰斷劍崖,雪下得密。謝無咎跪在劍樁前,右臂已經斷了,血沒流多少,被風凍住了,像一截黑蠟。他沒喊疼,也沒求饒。只說:“棠哥,你別看。”
岑野棠沒看。他盯著劍柄,劍柄上纏著的布,是謝無咎的裡衣,他親手撕的。
“你若不認我,我便成風;你若認了,我便成冢。”
謝無咎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像在唸一首童謠。
岑野棠沒答。他轉身走了。沒回頭。
後來他才知道,謝無咎在斷臂前,把魂魄分了七十二縷,藏進七十二具死人的遺物裡——一粒棗核,半截斷簪,一件舊襖的內襯,一本被血浸透的賬本,甚至是一塊被踩進泥裡的糖紙。
他沒死。他只是,散了。
銅鈴又響了一聲。
岑野棠的指節,還貼在鈴上。
井壁的“謝”字,突然動了。
不是字在動,是那些刻痕裡的血,慢慢滲出來,像地底有根脈在呼吸。血線沿著字跡遊走,匯成一條細流,順著井壁往下,流到人形腳下,滲進灰裡。
灰裡,浮出一張紙。
紙是黃的,薄,像舊年灶臺邊貼的符。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歪斜,是謝無咎的筆:
”。己自了埋你替我,們他了埋我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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