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風從東邊來,吹得窗紙噗噗響,像有人在門外輕輕叩。
岑野棠坐在地上,背靠牆,指腹摩挲著青磚。磚面被磨得發亮,一道道劃痕,是字,不是刻的,是蹭出來的。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不點燈,不說話,就用指頭寫。寫的是謝無咎當年在竹簡上寫的註解,不是劍招,是話:“劍非殺人器,是心之鏡。”
他寫完一遍,就用袖口擦手。袖口早磨破了,線頭垂著,沾著灰,還沾著一點幹了的墨,黑得發紫。
牆上有畫。全是謝無咎。有的是側臉,有的是背影,有的是低頭寫字的樣子。墨跡沒幹透,就被人拓了去。市井裡傳得玄乎,說這畫能治夢魘,貼在床頭,夜裡就不怕鬼。也有人說,是邪術,畫得越像,人就越瘋。
岑野棠不辯。他也不躲。畫在牆上,就讓它在。拓印貼在門板上,就讓它貼。有人來偷,他也不攔。只是第二天,他照樣畫,照樣寫。
那盲女來的時候,是戌時三刻。門沒鎖,她站在門檻外,沒敲,也沒喊。她手裡攥著一張紙,紙邊捲了,邊角還沾著泥。
她開口,聲音輕,像風吹過枯草:“我夢裡,總聽見一個聲音教我寫字。”
岑野棠沒抬頭。他還在寫,指頭在磚上劃,一筆,一劃,慢得像在數心跳。
“醒來,我就描出‘謝無咎’三個字。”她往前挪了一步,鞋底沾著溼泥,蹭在門檻上,“筆鋒像刀,可……又像風。”
他停了。指頭懸在半空,沒落下去。
她沒動。也沒再說話。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炸開的聲音。油燈是舊的,燈座缺了角,燈油快見底了,燈焰晃得厲害,影子在牆上抖,像要散。
他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眼睛是白的,沒瞳孔,可臉朝著他,像看得見。
他起身,沒說話,走到裡屋,掀開簾子。簾子是舊布,補了三次,針腳歪,線頭露著。
他指了指心口:“你摸。”
她遲疑了一瞬,手伸過去,指尖碰到他衣襟。衣裳薄,底下是皮肉,皮肉下,有東西在動。
不是心跳。是竹。
青竹的脈絡,從肋骨下蜿蜒上來,像根鬚,像藤,輕輕搏動,一下,又一下,不快,不重,卻穩。
她指尖停住,沒抖,沒縮。
一滴淚,落在他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原來你不是瘋子。”她說。
他沒答。
她又說:“你是把一個人,活成了自己的呼吸。”
他轉身,走到桌邊,拿了一疊紙。紙是舊的,黃,薄,邊角卷得厲害。他沒點燈,藉著窗外的月光,把紙鋪在桌上。
“你寫。”他說。
她走過去,沒坐,站著,手懸在紙上,沒落筆。
“寫‘劍非殺人器’。”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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