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半夜燃起來的。
岑野棠站在竹林外,沒帶劍,也沒穿外袍。裡衣是白的,袖口磨得發毛,左肩還沾著前天在第八城藥鋪門口蹭的灰,沒撣。鞋底的泥幹了,裂成片,走一步,掉一點,落在枯葉上,像誰隨手撒了把碎瓷片。
天機門的人沒說話。他們圍成圈,手裡提著油罐,罐口還滴著黑油,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不響。火把是溼的,點著了,火苗歪著,像人喘不上氣。
沒人催他。也沒人動手。他們知道他不會跑。
他往前走。
火舌舔上來的時候,他沒躲。衣角先著了,從下襬開始,捲成灰邊,往上爬。火不燙,也不旺,像舊灶臺裡沒燒透的柴,悶著,慢著,一點一點啃。
他沒看火。
他低頭,看腰間那捲竹簡。竹片泛黃,邊緣捲了,是被手指反覆摩挲過的痕跡。他伸手,把繩結又繫緊了一圈。繩是麻的,結打得死,像當年謝無咎教他捆藥包時那樣。
火裡,有人影。
不是幻。是真。黑衣,斷臂,沒戴面具。臉是模糊的,但輪廓清楚——眉骨高,鼻樑直,嘴角往下垂,像總在忍著什麼。
謝無咎。
他沒開口。火聲太大。
岑野棠站定,腳邊一叢竹子被燒得焦黑,可根部卻冒出新芽,青得發亮,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火苗忽然一顫,像被什麼吸了進去。
青竹的脈絡,從焦稈裡鑽出來,細如髮絲,卻亮得刺眼。它們不燒,反而纏著火,一寸寸往裡吞。火光變暗,顏色從紅轉青,再轉成一種灰白,像雪化在舊布上。
謝無咎的影子動了。
他抬手,沒指人,也沒指火。只是輕輕,碰了碰岑野棠的左肩。
那裡,有一道舊傷,是那年斷臂時留下的。沒好全,天冷就疼,下雨就發癢。岑野棠一直沒治,也沒遮。衣服一掀,就能看見,像條爬在皮肉上的竹節。
影子碰完,就停了。
岑野棠沒低頭看肩。他從懷裡掏出那枚晶核。
灰白色,不透明,像塊凍住的霧。他捏著它,指節發白。晶核在他掌心微微發燙,像一顆還沒熄的炭。
他沒猶豫。
按進胸口。
不是刺,是貼。像貼一張舊藥方,像把半塊糖糕塞進衣袋。
晶核沒進血肉,是融了。皮膚下泛起青光,一寸寸,順著經脈往四肢走。他沒喊疼,也沒抖。只是呼吸慢了,像在等什麼。
火,熄了。
最後一縷青煙,被風捲走,捲進竹林深處。
竹林沒燒。反而更密了。每株竹子,都多了一道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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