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落下來的時候,天機門的祭壇已經塌了半邊。
青石板縫裡滲出的不是水,是暗紅的,黏稠的,順著紋路往低處淌。有孩子蹲在祭壇中央,膝蓋沾滿泥漿,手裡還攥著那柄短劍——劍身細窄,刃口捲了,像是從誰的舊鞘裡拔出來的。他沒哭,也沒喊,只是把劍尖抵在自己胸口,輕輕一推。
血沒噴出來。是慢慢洇開的,像墨滴進水裡,一寸一寸,染透了白衫。
謝無咎的影子被拉回肉身時,沒人聽見骨頭重組的聲音。他站在那兒,腳沒沾地,衣襬卻垂下來,蹭著血水。皮肉是爛的,左臂缺了半截,肋骨外翻,像被野狗啃過又縫上的舊布偶。可右手還握著劍,劍柄纏著褪色的麻繩,繩結打得歪歪扭扭,是岑野棠當年教他的手法。
他睜眼。
第一句話是:“你瘋了,我才活。”
岑野棠往前走了一步,鞋底還沾著斷劍冢的泥,左肩那塊灰沒拍,還是昨天翻牆時蹭的。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想碰他。
謝無咎沒躲。可那孩子動了。
劍尖又往裡送了半寸。
血順著衣襟往下滴,落在祭壇殘磚上,沒濺,就那麼一粒一粒,積成一小灘。孩子抬頭,看岑野棠,眼睛很亮,像剛擦過的銅鏡。
“不,”他說,“是我瘋了,才敢讓你回來。”
謝無咎的魂,從孩子胸口滲進去。不是鑽,不是融,是像藤蔓纏上枯枝,一寸一寸,纏進血肉裡。那孩子身體一顫,瞳孔裡浮出兩道影子——一道是少年謝無咎,一道是這孩子自己。兩道影子在眼底轉了一圈,慢慢重疊。
劍光亮起來。
不是火,不是雷,是兩道光從孩子胸口透出來,一道青灰,一道暗紅,在空中交纏,像兩條蛇咬住彼此的尾巴,最後化成一條脈絡,從孩子心口,一直延伸到謝無咎的胸腔。
謝無咎低頭,看自己腐爛的手。手指動了動,指節發出輕微的“咔”聲,像舊門軸被風吹了一下。
他抬手。
沒碰孩子,也沒碰劍,只是伸向岑野棠的臉。
指尖沾著血,冷的,溼的,輕輕擦過他左頰的灰。
“這一次,”他說,“換我,陪你瘋。”
岑野棠沒動。他站著,右手還捏著半截斷劍,劍刃缺了口,像被誰咬過。他低頭,看見自己鞋底的泥,已經幹了,裂成幾塊,粘在腳趾縫裡。
祭壇外,雨還在下。
風從東邊吹過來,卷著灰燼,落在那口破陶罐上。罐裡那株薄荷,枯得只剩一根莖,葉子還掛在枝上,被雨一打,晃了兩下,沒掉。
謝無咎的肉身開始往下沉。不是倒,是像被地心吸著,膝蓋慢慢彎,腳踝陷進血水裡。孩子沒扶他,也沒動,只是閉上眼,呼吸變得很輕,像睡著了。
岑野棠蹲下去,把斷劍插進泥裡,劍柄朝上。他伸手,從懷裡摸出半塊冷饅頭,掰開,一半塞進孩子嘴裡,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沒嚼,就含著。
謝無咎的頭歪了歪,靠在孩子肩上。他沒說話,眼睛閉著,睫毛上沾著雨滴,一顫一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