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劍冢外的梅林,枯得不像話。
枝幹黑得發亮,像燒過的鐵條,橫七豎八地插在土裡。每根枝杈上都掛著一柄斷劍,劍柄刻著名字,有的還帶著血痂,有的已經磨平了,只剩一道淺痕。風一吹,劍身輕碰,叮一聲,又一聲,像誰在數著日子。
岑野棠走過去,沒帶火把。月光夠亮,照得梅枝影子在地上爬,像蛇。
他伸手,摘下一枝。梅枝幹得脆,咔一聲斷了,掉在掌心,沒落灰。他低頭看了看,沒說話,把枝插進劍鞘旁的土裡——那地方,已經插了三十七枝,每晚一枝,從沒斷過。
劍鞘是黑的,沒紋,沒銘,連個磕碰的印子都沒有。鞘口那塊皮,早被他磨得發亮,邊角還沾著去年冬天的泥點。
他蹲下,用指節蹭了蹭土。土是乾的,但底下有點潮,像剛滲過水。
夜裡,風停了。
梅林忽然靜得不像話。連劍碰劍的聲音都沒了。
岑野棠沒抬頭,還在看那枝新插的梅。它沒開,也沒落,就那麼僵著,像一根枯骨。
然後,它開了。
不是一朵,是整枝。花瓣從骨節裡鑽出來,白得發青,一片接一片,無聲無息。風沒動,花瓣卻飄起來了,繞著他的臉轉了三圈,然後聚成一個人形。
那是個孩子。
穿舊青衫,袖口磨得發白,左肩還破了個洞,是五年前那夜,他替岑野棠擋劍時撕的。眉眼清冷,眼眶卻紅著,淚沒掉下來,就掛在睫毛上,像霜。
他伸出手,指尖沒碰到岑野棠的臉,只是懸在半寸外,像怕燙。
“你養我,”孩子說,聲音輕得像雪落,“不是為復活,是為不讓我成為孤魂。”
岑野棠沒答。他低頭,看自己左手。指甲縫裡還卡著地窖裡的鏽紙屑,是那封信的邊角。他沒洗過。
他抬眼,盯著那孩子。
“你早就是我的心了。”
話音落,梅樹根下,突然滲出一縷黑血。
不是噴,是滲。像地裡埋了口舊井,蓋子鬆了,血慢慢往上爬,不急,也不慌。血流到土裡,聚成一灘,然後往上長——沒成劍,先成了一根筋,再成了一柄形。
無鞘,無鋒,劍身是半透明的,裡頭有東西在動。
像心跳。
一下,一下。
岑野棠沒動。他站著,劍鞘還插在土裡,那枝梅在風裡輕輕晃。
孩子沒笑,也沒哭。他只是看著那柄新劍,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這劍,”他問,“你敢用嗎?”
岑野棠沒答。
他彎腰,伸手,握住了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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