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自己瘋的那夜,提劍砍了七個人,血濺在梅樹上,樹沒死,反而開了花。他站在花裡,笑得像個孩子,嘴裡喊著“無咎”,可沒人應。
謝無咎的魂影,就在他身後,影子慢慢貼上來,貼得嚴絲合縫。
水波晃了晃,倒影裡,兩個人,一個赤身,一個披舊衣,肩並著肩,腳踩著同一片水,分不清誰是影,誰是人。
岑野棠睜開眼。
謝無咎還在,但人形淡了,像被水洗過的墨跡。
“你……”岑野棠開口,聲音啞。
謝無咎沒讓他說完。他抬手,把斷劍輕輕插進岑野棠腳邊的石縫裡。劍身沒入半寸,沒響,沒震,像根枯枝。
“別找我了。”他說。
岑野棠沒動。他低頭,看腳邊的劍。劍柄上,刻著兩個字,小得幾乎看不見:棠、咎。
他伸手,想碰。
謝無咎的魂影往後退了半步,像怕燙。
“你走吧。”他說。
岑野棠沒動。他蹲下,從懷裡摸出一枝梅。枯的,黑的,是昨夜插在劍鞘旁的那枝。他把它插進劍柄旁的石縫,和斷劍挨著。
風從橋洞吹過來,帶了點溼氣,吹亂了他額前的發。
水還在滴,從橋簷,一滴,一滴,落在石階上。
謝無咎的影子,漸漸淡了,淡得像霧。他沒再說話,也沒再看岑野棠。只是站在那兒,像一尊被雨水泡久了的泥像,慢慢往下塌。
岑野棠站起身,沒穿外袍。他轉身,往巷口走。鞋底踩在溼石上,發出輕微的黏響。
走了一段,他停了停,沒回頭。
巷口那盞破燈,燈油又漏了一滴,正往下墜。
他沒去擦。
身後,水聲停了。
橋頭,斷劍和枯梅,靜靜插在石縫裡,一動不動。
雨又下了。
細,密,無聲。
落在橋面,落在劍上,落在梅枝上。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